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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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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Evanstan]Several Sins -15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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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(偽)PWP走向,少量Kink,不適者請繞道,RPS都是OOC
◎終於來到完結篇,為了寫終章回頭把前面全看一遍,幸好這麼做了,也發現自己廢話真多!終章依然話多,但儘量不廢,衷心感謝看到這裡的所有人,包子去了趟中國,讓大家更知道愛他的理由,這個時間點寫這篇文對我來說充滿意義,希望對你也是!Hail Stucky!Hail Evanstan!同樣感謝寫作期間一起增生腦洞的小夥伴,即時科普資訊的小天使,沒有你們就沒有這篇文(鞠躬)

AO3

一則故事要開始總是很難。
結束它也一樣難。

在這則故事的開頭,Sebastian躺在Chris的床上,他的手機擺在旁邊,響了起來。他沒有接電話,因為他忙著和Chris做愛,那是酒店的房間,當時他們還在拍戲途中,只能利用偷來的空檔偷情。
兩個總是被時間追著跑的人,心情十分鬱卒。這樣的鬱悶與不快,誕生了故事的開端,若以前後呼應的做法,故事的結尾,他們也應該要躺在床上,不受時間的限制,歡快地做一場愛才對。
那是小說裡會出現的情節,或者電影,前提是,他們都是小說或電影裡的角色。但很可惜的,Chris和Sebastian是活生生的人,生存在這個真實的世界,他們在認識彼此之前,屬於自己的人生就已經開始了,同樣地,在和彼此分開後,他們的生活也還要繼續。

Chris在波士頓出生,一個座落在大國家的大城市,擁有和歷史一樣著名的風景。Sebastian出生的國家有美麗的多惱河流過,他的童年卻在歷史裡度過,在他十歲前,他的國家發生了一場政治革命,雖然那不是主因,他的母親仍決定帶他搬離祖國,來到美國這個自由國度。又過了很多年,Sebastian才認識了Chris,在此之前,他們即使待在同一片巨大的土地上,也居住在不同的城市,生命擁有大相迥異的面貌。
一個人的人生是很私密的事,和攤演在公眾眼前的完全是兩回事。如果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本筆記本,並被規定要把生活中的大小瑣事都寫進去,這些密密麻麻的內容,除了本子的主人,大概沒有其他人有興趣知道。
Chris Evans有他自己的一本本子,Sebastian Stan也有他的,誠如之前說過的,倘若在初識的那一刻,兩人就把本子扔到對方面前,強迫對方觀看,那麼在有機會更深入了解彼此之前,他們就會把彼此嚇跑了吧!所幸,沒有人這麼做,雖然兩人在一起確實做了不少蠢事,還是懂得守護最基本的隱私。
屬於一個人最深層的隱私,也就是他的秘密,書寫在無人知曉的紙頁夾縫。在這則故事中,屬於Chris和Sebastian的秘密散落在各個篇章角落,有些角落是重合的,有些場景則在不同的地方上演,只要他們不說,兩人都不會曉得彼此經歷了這些事。但是觀眾知曉一切,守口如瓶的觀眾們,默默隱忍到現在,既沒打斷也沒發出噓聲,那麼,或許你們還有耐心和一絲絲的興趣,得知在故事的最後幾頁中,這兩人發生了什麼……

※※※

2015年9月25日。
這天,Chris一大早就爬起來,他在下午才有工作,卻得早早去搭飛機。因為這個工作在另一座城市進行,他已經很習慣這種事了,他刷完牙後換上便衣,提起一個輕便的行李袋,把鴨舌帽戴在頭上,離開住所。
外頭豔陽高照,帽沿形成一片完美的烏雲,躲在下面很安全,既不會被曬傷,也不太輕易被人認出臉。可是城市的好天氣到郊區時就變了個樣,水氣凝聚在機場上空,形成一大團難以散開的濃霧,Chris的班機因此遲了半小時才起飛。
依照大眾對Chris的認識,他很敬業,也不喜歡事情失控。班機誤點這種事,誰都不想碰上,卻也避免不了。他坐在經濟艙的座位上,帽子沒有摘下來,他特別被劃到不起眼的角落位置,可是他的焦慮讓他變得很醒目,他不停看表,當飛機好不容易起飛,駛離白茫芒的城市,他也沒有停下這個動作。一位女空服員走到他身邊,詢問他要用什麼餐點時,她問了三次,他才聽懂她說的是他想吃牛肉或雞肉、紅燒或咖哩、麵條或白飯?不過最終他也不記得自己吞下了什麼。
Chris沒吃早餐,他的胃袋理當還有很大的空間,所以他吃完飛機餐後,又要了一杯飲料來喝,他想過要點酒,但工作前喝醉就太不敬業了!所以他點的是蕃茄汁,攝取維生素對人體有益,卻沒辦法安撫躁動的大腦。
在機長拿起廣播器,宣佈飛機在十分鐘後會抵達目的地的好消息時,Chris解開安全帶,跑進洗手間,把胃裡的東西吐進馬桶,蕃茄汁的鮮紅色混著動物肉塊,讓他看起來活像吐出了內臟。

這些都是沒有出現在故事中的小細節,Chris沒有向任何人提,所以,當他終於到達鹽湖城的漫展會場時,每個人都在等他。他的班機遲飛,接駁車又在市區裡迷路,這些煩瑣的小事,不需要拿來打擾認真工作的人們,Chris知道自己只能用更高速的行動力來追趕進度。
他一脫下帽子,就有人拿梳子來替他梳頭,把汗水浸濕的髮絲一根根壓平,讓他從狼狽變得體面,接著又有人用面紙擦掉他的汗,拿粉底給他撲臉,讓他等等在鏡頭前更上相。Chris被一大堆手按在梳妝椅上,有種自己還在坐飛機的錯覺,勒在胃部的壓迫感不僅沒有解除,反而更加深了。他做出一個解開安全帶的動作(在場每個人都很忙碌,沒人留意到這怪異的舉行),招手叫來一個工作人員,請對方借他一瓶古龍水。
Chris平日不擦古龍水或香水,可是他稍早在機艙裡吐了,需要掩蓋身上不潔的味道。他把噴嘴對準手腕和脖子,灑出一層層人造液體,隨著血管跳動,過濃的麝香味和胃液的酸味、腥騷的汗味全部交雜在一塊兒。
在Chris的行李袋中有口香糖,他還來不及拿出任何一顆塞進嘴巴,工作人員就把他的袋子拿走,他只好就這樣硬著頭皮走進攝影棚,途中時不時朝掌心呵氣。等他到了棚內,他連做這個蠢舉動的時間都沒有了,攝影棚被亮銀色的布幕給包圍,狀似最初階的拍片現場,銀色的正中心站著一個男人,男人的周身在發光,就像被星星簇擁的行星,不過那些光芒比星星的光芒更刺眼,它們全都來自鏡頭的鎂光燈。
Chris朝那顆行星走過去,它的運轉牽引著他的動力,他卻無法走近那個男人,有太多雜訊不斷闖入他們之間,把炫目的花白染成彩色。Chris來自一個起霧的城市,如今又掉進更大團的迷霧,他花費了最大的努力,才讓自己站穩不至於跌倒。
攝影機的快門是把犀利的剪刀,他抬起手的動作被剪成一幀畫格,伸出手又是另一幀畫格。
後來,Chris終於觸碰到了男人,對方的掌心俯貼在他的手臂上,他的掌心覆蓋住他的身體,源源的熱度從那具身體傳來,滲進Chris的皮下,他的每顆細胞都吸得飽飽的,就像被灌進煤油的馬達頭。
今天是漫長的一天,從Chris睜眼的那一刻起,二十四個小時只過了一半,現在,他得到足夠的力量走向另一半。

※※※

同樣的一天,同樣的時間裡,若有人想了解Sebastian經歷了什麼事,可以回頭看看故事的第十三章。重覆描寫的片段只會令人厭煩,所以,這裡銜接上故事中沒有的場景:
Sebastian把Chris從房間裡送走後,他站在原地,發著呆,試圖回想幾分鐘前所發生的一切。十四章中,他和Chris的相遇是一個環扣,像活頁夾把那些散落的書頁集合起來,如今,Chris離去,他又陷入了獨白時間,在他的眼前翻開一張新的空白頁,他不曉得自己該寫什麼上去。
一個人如果有機會,時時刻刻翻閱自己的過去,檢視那些小細節,那麼他會發現自己錯失了很多事,卻無法拿一支紅筆去改正。Sebastian和Chris在攝影棚見了面,然後他帶他回到自己的房間,這一大段過程中,他的記憶是零碎的,若日後他有機會跟Chris聊起,他會知道對方也是。在漫展這類的活動中,很多當事人的記憶都得靠相機鏡頭來拼湊,如果Sebastian想確定自己的表現好不好,他得看了粉絲傳到網路上的照片才知道,在那之前,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
他告訴Chris,說對方表現得很好,這不是謊話,在Chris面前,Sebastian不能撒謊,因為Chris對他很老實。按兩人重疊的經歷,當他們嘗試隱瞞某些事時,往往不會帶來好結果。恐慌症是Chris的弱點,他卻選擇在Sebastian面前將它不遮掩地攤演開來,就在剛剛。

Sebastian不是什麼好的救生員,他去游泳池游泳,有時還會被水嗆到,所以,他了解喘不過氣來的痛苦。在坐電梯時他就察覺到Chris的異狀,那個小空間裡的氧氣很有限,他找尋房門鑰匙又花了太多時間。
於是他抱著他,用手撫摸他的背,在他小的時候,他母親偶爾會這樣做,在他們搬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時,雖然Sebastian已經長大了一些,母親還是會這樣做,當他半夜被某些不愉快的夢境驚醒而發出怪異的呻吟聲。
在Sebastian的擁抱下,Chris的呼吸漸漸變得平順,氣管裡的雜音被移了出去,等他再開口講話時,又恢復成好聽的、有些低沉的嗓音。
這下子緊張的人換成了Sebastian,當Chris說,他很高興見到Sebastian時,他想告訴對方他也很高興,卻只能顧左右而言它。幸好,現在Chris不在這裡,雖然Sebastian的困窘已經被他發現,就像從Chris氣管中呼出的酸味、脈搏前滲出的古龍水香味,都躲不過Sebastian的感官。想改寫自己丟臉的歷史,此刻顯得太慢了,不過Sebastian還有能力扳正接下來的事。
Chris向他提出一則邀約,事實上,是Sebastian邀約對方,對方說他等一下還會回來這個房間,而Sebastian沒有拒絕。門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起,若Sebastian希望自己在未來表現的比過去好,最好別繼續傻傻的站在原地!
他把鞋子蹭離腳掌,放進玄關的鞋櫃,接著他轉身,穿越大大的房間,走向角落的主臥室,他一邊走一邊把褲子和襪子脫下來,留在床舖上,他將手伸進敞開的行李袋拉鏈,找出一盒刮鬍泡,再帶著它和汗濕的身體走進浴室。

※※※

另一邊,Chris也踏進了浴室。
他房間的格局和Sebastian的一模一樣,浴室就在玄關旁邊,一進門就能看到。不同的是,Sebastian的房間在八樓,Chris在五樓。
他很順利地拿到了房卡,這是結果,過程則是另一些小細節,不算太瑣碎,所以提一提無妨。
一開始事情沒那麼平順,Chris步出Sebastian的房間,再度踏進電梯時,他其實有些抗拒,那些被他呼出的髒空氣還盤踞在那兒,三面大鏡子把他困在中間,他環顧周身,孤單一人,彷彿又回到那個狹窄的魔術箱。
幸好,抵達一樓大廳時,這種感覺就消失了,因為那裡全是人。人多的地方通常不會令Chris自在,但眼下境況不同,他才從另一個戰場歸來,如今不過是硝煙散去後的場景。今天來這間酒店入住的有八成都是漫展遊客,所以這些擠在櫃檯前、等候著拿房卡的人們,他們剛才很可能都和Chris拍過照,由他們散發出的氣場如此熟悉,讓這個偌大的空間溢滿著友好又親切的暖意。
為了消化比平日更多的旅客,櫃檯開了四條服務線,每個服務生面前都站了三到四位客人,Chris打算排到其中一條隊伍後面,可是當他從連接電梯的長廊邁出腳步,正要站到燈光底下時,靠近他的那面牆上有一道小門,門被打開,一雙手把他扯了進去。

『您應該早點來的!』把Chris扯進門裡的是一個衣著筆挺的中年女子,她胸前掛了一張名牌,上面寫著值班經理。她拎起Chris的行李袋,在他進門後就交給他,她應該等這一刻等了很久,所以Chris接下袋子,乖乖的點頭認錯。女經理不曉得他經歷過的故事,他也沒必要佔用她更多時間,女經理讓Chris在小房間等一會兒,她去前台替他登錄資料。
Chris站在原地,他手裡的袋子揹帶上繫著鴨舌帽,現在他已經不需要它了。女經理的想法正好與他相反,她滿腔好意,不過她把Chris抓進門的動作還是引來了注目,那就像一道探照燈的光,把櫃檯前排隊的人群視線全部拉過去,有眼尖的人已經發現了那個消失在門後的身影就是美國隊長。
在攝影棚,群眾穿著五顏六色的戲服時,多少能提升辨識度,可是一旦這些人脫掉戲服,Chris就沒辦法認得他們的臉,反之,他脫下了美國隊長的戲服,這些人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。
女經理從前台回到後台,她把房卡、早餐券,還有一張寫著抬頭的發票遞給Chris,他道謝著收下,並湧現一個想法:他想請女經理讓他從前台的門出去,這樣他就能和排隊的人打招呼,可以的話還能拍幾張照。即使站在門內,Chris也聽得見門外傳來的細小窸窣聲,那來自人們交頭接耳的談話聲,音量很收斂,熱度卻足以擠破木板衝進這個小房間。
可是Chris沒有開口,他把這個衝動的想法壓了回去,就像人們為了他壓抑的熱情。他知道這麼做並不妥當,Sebastian就曾經在費城漫展門外和沒有買票的影迷合拍而遭到告誡,這是Chris從Luke那裡聽來的,魔鬼經紀人在轉述的同時也警告Chris不准幹一樣的事。

所以,敬職的女經理推開同一扇門,讓Chris從側牆出去,她完成了她的工作,Chris也不想為難對方。不過,人性總是有叛逆成分,更何況Chris一直都有冒險精神。他揹起行李,從光亮的小房間走向晦暗長廊時,他能夠感覺到,大廳人們的視線一路尾隨著他,它們就和紅外線一樣炙熱,幾乎融化他的骨頭。
在屋樑落下的大片影子中,Chris停止前進的腳步,轉過身,在這一秒,隊伍裡有個女孩立刻舉起手機,想要給他拍照,卻被她身旁的男伴攔了下來。女孩察覺到自己的激動,她放下手機,露出愧疚的表情,Chris比她更愧疚,他前不久才拼回四肢,找到呼吸能力,做不出太高難度的表演,不過他還能為他們做這個:
他把雜物握在左手,併攏右手五指,從額頭揮向前方,他右腳往左划,腰際也從右邊拐向左邊,完成一個誇張的、疑似百老匯才會出現的鞠躬動作。
大廳的人們先是愣住,隨後爆出毫不抑止的笑聲。

※※※

從大廳返回房間後,Chris進入浴室。這個時間,Sebastian也在浴室裡,他脫掉上衣和內褲,把它們吊在門板的掛鉤上,他只打算簡單沖個澡,明天份的新衣服明天再穿,他總共只帶了兩天份的衣物。
在八樓底下的五樓房間,Chris甚至沒打算沖澡,從他離開Sebastian的房間後,他就不時看表,電子表上顯示過了十五分鐘,Chris只給自己預留五分鐘的時間待在浴室。二十分鐘是一道魔咒,填補著故事裡的大量空白(菲利浦球場上,兩人共同消失了二十分鐘、Chris第一次去Sebastian的公寓路上花費二十分鐘購買潤滑劑和保險套),對Chris而言,這二十分鐘若和Sebastian待在一起嫌太短,可是當它成為他和對方分開的時間,就又顯得太長了。

※※※

從蓮蓬頭灑出來的水花打濕Sebastian,他把長髮紮在腦後,用酒店的沐浴精抹在皮膚上,屬於他自身的味道被隱去,人造乳香像一層保鮮膜裹住他的全身。
Chris站在洗手台前,他扭開水龍頭,給自己洗了把臉,粉底液和汗水糊成一團皮膚色,跟著水流一起沖進排水孔。他抬起頭時,鏡子裡有個大鬍子與他對望,那人毛髮凌亂,表情扭曲得讓Chris想打一拳,剛才他都是頂著這張臉和影迷們拍照的嗎?也罷,他最好別再去回想那些改變不了的事!
他拆開牙刷,拿牙膏擠滿刷面,把牙齒來回刷了好幾遍,連舌苔也一併刮掉。他用水撥了撥瀏海,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糟糕,從他的領口和袖口還傳來古龍水的香氣,他現在才發現它是那麼陌生。他雙手移向衣擺,本想把衣服脫掉,後來想了想,他行李袋裡只有兩天份的衣服,若他現在換掉它,等等就只能穿浴袍了,於是他又鬆手讓衣服落回原來的位置。

Chris踏出房間時,電子表顯示的時間告訴他,他的動作比預期中還快,他還有三分鐘,這讓他決定不搭電梯,而是去爬安全梯。若他再踏進那個小空間裡難保不會患上幽閉恐懼症,他實在無須給自己添加更多病症。
當Chris爬樓梯時,他的手機在褲袋裡震動,他把它拿出來,看見What’s APP的提示符號,他一邊走路一邊滑開螢幕,傳訊給他的人是Hayley。
『我看見漫展照片了,你笑得活像個思春期少女!』Hayley在訊息裡寫道。
Chris原本懶得搭理對方,可是轉念一想,Hayley這時間能給他發訊,若不是還沒搭飛機,就是已經到了鹽湖城,明天她和他有相同的行程。於是他飛快用手指敲鍵盤,雙腳繼續移動。
『妳在哪?』
『紐約,等起飛中。』
『班機誤點?』
『不,是剛才我還有工作,我跟你不一樣,沒有閒到可以提前在下午報到。等我到酒店應該是九點以後了,去酒吧喝一杯?聽說那兒的調酒很棒。』
Chris這時越過了六樓和七樓的交界,即將前往第八層:『不,今晚我沒空。』
『要幹嘛?』
『我有約會:)』

※※※

門鈴是一道清脆的、細小的鈴聲,像鳥兒啼叫的聲音。這道聲音不曾出現在這個故事的任何角落,因為無論是Chris和Sebastian,都沒有按過對方的門鈴,以致它剛響起時,Sebastian還有點反應不過來。
門鈴又響第二次時,他終於知道那是從哪裡發出來的聲響了,也想起Chris的承諾。它在二十分鐘前才出現在他耳邊,可是對Sebastian來說,那是上一個篇章的事,寫在另一張書頁上。
這道鈴聲把Chris和Sebastian的故事再度串連起來,突然間,他又不是一個人了,兩份完全不相干的紙頁被交疊在一起,裝訂成同一本書。Sebastian原本還站在浴缸裡,門鈴第三次響起後,他拉開浴簾,光裸著踩向地面,他拿浴巾揩乾身體,再把上衣和內褲套上。為了不讓門外的人等太久,Sebastian沒時間回臥房拿他的長褲,就這麼衝向玄關開門。

門一打開,Chris看見Sebastian時,他就知道對方是跑著來開門,因為Sebastian有點喘,同時他也知道對方很匆忙,這再明顯不過,因為Sebastian沒穿下半身的衣物,只穿著上衣和內褲站在他面前。
換作過去,Chris會為自己的冒失道歉,所有的證據都直指一件事實:他太心急了。可是Chris沒有道歉,倒是Sebastian張開嘴巴,他的唇形看起來像要吐出和道歉有關的字眼,若他這麼做,必定是為了自己前來應門的速度太慢。
很幸運地,有某件事打斷了Sebastian,若這事沒出現,Chris也會阻止他。道歉曾經是很好的開場白,可是上一回它出現時是Sebastian爬過了三座高高的陽台去Chris在萊比鍚的酒店房間,Chris再也不想讓對方這麼幹了。
Sebastian的手機擺在L型的吧台上,它響了起來,比起門鈴,這道電話聲突兀許多,音量從客廳傳向玄關,讓站在那裡的兩個人都不自主回頭望向它。
手機高唱著R. Kelly的『I Believe I Can Fly』,在故事的第一章,Sebastian的手機也響起同一首歌,這讓Chris立刻就知道了來電者的身份。
他們總是會被什麼打斷,這些乍現在生命中的、無預警的小插曲。如果保持著當時的初衷,如果這兩人從最開始來到現在,一點兒改變也沒有,那Sebastian就會一直杵在原地而不去接電話。
但事實並非如此,Sebastian給了Chris一個眼神,他們倆都很清楚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,Chris對Sebastian點點頭,後者隨即轉身,背著前者跑向吧台。

「晚安!Anthony,」Sebastian接起電話時說,「你到酒店了嗎?」
歌頌飛翔的曲調中止,如今,流洩在室內的只有Sebastian清亮的嗓音,以及從揚聲孔傳出的另一道男音,Anthony有個大嗓門,這讓Sebastian無須打開擴音器也能達到擴音效果。
稍早之前,Anthony就給Chris傳過訊息,Chris知道對方傍晚時已抵達酒店,他的航程一切順利,甚至比Chris還早拿到房卡。收到Anthoy的訊息時Chris還在攝影棚,所以當下他只丟了一個笑臉符號過去,並盤算著稍晚再撥電話給對方,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先一步打給Sebastian!
——這說明他們交情很好,Chris告訴自己,他在門口待了一會兒,接著把鞋子留在踏腳墊上,走向客廳。途中,屬於Anthony的笑聲一路傳進他耳內,直到Chris站在Sebastian的身後也沒有停止。
Sebastian背對Chris,他的身體前傾,在他的腳掌下還有幾滴水珠,水氣從浴室門內延伸到門外,在木質地板留下一串腳印子,Chris就是踩著這串腳印過來的。Sebastian一隻手肘撐在吧桌上,另一手繞到身後,朝Chris擺了擺,示意他知道他來了,可是他在講電話,暫時沒空招待他。
——這說明Sebastian和Anthony交情很好,再一次地,Chris對自己說。認識的時間長短不能決定情感深厚,他知道Anthony關心Sebastian,他很高興他所愛的兩個人都從彼此身上得到最好的情感,能認識這兩個好人是一種幸運,只不過這種愛和那種愛不一樣,幸運的分配比重也不一樣。
Chris深知這些道理,他也知道,Sebastian根本不需要招待他,因為他不是客人,一個人不會只穿著一條內褲就來給他的客人開門。Chris站著不動,從距離一尺的地方打量Sebastian的背影,他身體的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,然後又換回右腳。Sebastian穿著和白天同樣的深色上衣,背肌伴隨講話的頻率起伏,三角型的內褲勒住屁股,兩團渾圓的肉塊鼓鼓地突起來。稍早在會場時,Chris花了大多數的心力做好該做的一切,現在,他根本不想再浪費力氣控制自己的目光,他直勾勾盯住眼前這一幕。
從Anthony和Sebastian的對話中,Chris得知前者已經在房間安頓好了自己,他想找Sebastian去吃晚餐,若可以再順便去喝酒,對於這間酒店的調酒Anthony和Hayley有一樣的評價,他們上的說不定是同一個旅遊網站。

Sebastian半個身體趴向吧桌,他用後腦勺對著Chris,一撮撮潮濕的髮絲向下垂到肩膀又往外翻翹。這時,他的腦袋歪向一邊,原本他右手拿著手機,現在他把手放了下來,改用臉頰和頸窩夾住機子,從Chris的角度,他能看見Sebastian兩手都擺在桌面上,十指絞在一起,一手的指甲扎進另一手的指縫中。
隨著Chris的接近,Sebastian講話的速度變快,手指的動作也越頻繁,這讓Chris做出一個決定:他越過Sebastian的肩膀,把對方的手機搶走,在Sebastian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前,他把手機貼在自己耳邊,和Anthony問好。
「操,怎麼會是你?」Anthony聽見Chris的聲音嚇了一大跳,「你綁架Sebastian了嗎?」
「才不,Seb,你替我澄清一下,」Chris笑瞇瞇的把手機轉向Sebastian,後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呆了幾秒鐘,接著將嘴唇湊近揚聲孔,「我很好,Chris在我房裡。」
話筒那端的空氣陷入凝滯,等Anthony再開口時,他壓低了好幾個分貝數,「我明白了,把手機拿給那個混蛋。」
Anthony不知道的是,被綁架的不是Sebastian而是他的手機,Sebastian眼睜睜看著Chris把他的iPhone又轉回去貼住耳朵,「別那樣稱呼我,夥計,我正打算撥電話給你。」
「你他媽在搞什麼鬼?」
「和你做的一樣,關心我的好朋友。」
「去你的,少跟我裝蒜!」
「我說的是真的,我想找Sebastian下樓吃晚飯。在我的計劃中,我也想邀請你,誰知道你比我快一步,剛才我還聽見你問Sebastian是不是想去酒吧喝一杯——」
「好了,閉上你的嘴Chris,在我的計劃中,我本來也打算邀請你的,但我現在改變了主意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們兩個去吃飯就好,我要叫客房服務。」
「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?」
Anthony發出清喉嚨的怪聲,「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……」
「天吶,你還好嗎Tony?」
「多謝你的關心,老兄,我沒事,八成是在飛機上吃壞了肚子。」

通話結束了。即使Anthony把聲音壓得很小,但Sebastian站得離Chris那麼近,還是把對話聽得一清二楚,他看著螢幕前的光亮熄滅,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,Chris把手機放回吧桌上,他抓起Sebastian的一隻手,朝對方笑了笑,接著他將他的三根手指往下折,食指和中指放進嘴巴。
Sebastian的心肌縮了起來,他倒吸一口氣,Chris用舌頭舔他的兩根手指,柔嫩的舌面掠過指甲和指肉中間的些微刺痛。他的口腔很溫暖,緊緊包覆住他,經過大約一分鐘後,Chris放開Sebastian,他的手指上都是他的唾液,他的臉頰紅了起來。
「我不該打斷你們的談話,」Chris說,「對不起。」
Sebastian注視著Chris,後者的語調是這麼真誠,哪怕那當中沒有流露出任何悔意,Sebastian卻也提不起一絲怒火。他應該要發怒的,不是嗎?上回Margarita搶走Sebastian的手機時就差點惹火了他。
有些人侵犯他人隱私會激怒對方,有些人卻不會,聽上去很不公平,但世事就是如此。
Sebastian所做的只是苦笑搖搖頭,「Anthony知道了?」
「他不知道,我什麼也沒對他說。」
「那Scott?」
「我也沒對Scott說過,但他猜到了,他提出他的疑問,而我沒有說謊。」

好吧,Sebastian心想,好吧。那麼老實的Chris,誰能對他發火呢?他想到上回在電視上看見的訪談,當記者問起Chris是不是單身時,Chris做出的肯定答覆,他才和前女友出去遛了狗,現在卻又自打嘴巴,Luke會被氣炸的,Sebastian卻沒辦法對此生氣。
Chris靠上前,他抬起Sebastian的下巴,給了他一個吻。他的嘴唇輕輕碰在他的嘴唇上,一下子就放開,Sebastian沒有反抗,於是他又給了他第二個吻,第三個吻。
有如散落在明信片上的蓋印戳記。
「放輕鬆,」Chris張開手擁抱Sebastian,稍早他也這麼做過,不過當時呼吸有困難的人是他而不是Sebastian,他聽見從對方鼻管傳來的雜音,他撫摸著他的背部,「放輕鬆。」
Sebastian的呼吸聲在Chris的手勢下慢慢平穩,他吐出一口長氣,在肺葉恢復成既有形狀時,他伸出手臂摟住Chris的肩膀。
這給了Chris更多的勇氣和機會,他的大腿擠進Sebastian的兩腿,體重有一半都壓在對方身上,他們又開始接吻,這次的吻不再是前幾次的蜻蜓點水,兩人都伸了舌頭,彷彿早就約定好。Sebastian的臉頰和嘴唇有刮鬍泡沫的薄荷味,Chris吸嗅著這抹醒腦香氣,手掌往下移,用力揉起Sebastian的屁股,後者向後一個跨步,整個人被Chris抱起來放上吧台。

[中段文字請點此]

※※※

稍晚他們下樓,一起去餐廳吃晚餐。
脫掉鞋,走進室內,穿上鞋,走出室外。一樣的兩個人,不一樣的是,這次他們沒有躲藏,他們用不著躲躲藏藏,彷彿昭告全世界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。如果Chris和Anthony並肩走在走廊上,根本沒人會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對勁,Chris跟Hayley在一則短視頻中擁吻,只為了打贏和Clark之間的無聊競賽,影迷興奮的不得了,覺得他們倆是好朋友的人,卻遠比覺得他們是情侶的人來得更多。

這間酒店的調酒確實不錯,當Sebastian點了第一杯伏特加萊姆汁,杯子裡插著兩根吸管,Chris拿起其中一根吸管嘗了一口,確定伏特加的品質很好,他們就決定繼續待在餐廳裡,不必轉移陣地去酒吧了。
Sebastian點了海鮮燉飯,Chris則是鮮蔬義大利麵,他拿叉子叉走他盤裡的蝦,他從他的麵裡挑了幾根綠色蘆筍。等他們把胃袋填得滿滿,服務生走過來把空盤收走,再端上新的一輪酒,服務生早就認出兩人的臉,基於他們在這裡待的時間夠長,隔壁桌的客人也開始時不時往這裡瞧。
鄰近兩人的其中一張圓桌,坐在那兒的女孩們應該是Chris的粉絲,她們沖著明天的活動而來,屬於Sebastian的粉絲有很大一部分今天就退房了。女孩的面前也擺著色彩豔麗的調酒,在吃完裝飾用的水果後,她們就再也無法保持專心,Sebastian的座椅背對著圓桌,從他腦勺後方,他能感受到一大波竊竊私語朝這個方向襲來,那是他熟悉的愛意,接受灌注者則是坐在他正前方的男人。
「別轉頭。」Chris一手擱在Sebastian的酒杯上,另一手舉起來,朝圓桌方向招了招,他臉上掛著招牌式微笑,就像在夜晚出現的太陽。
Sebastian光用聽的都能感覺背後的女孩們快要昏倒了。

「為什麼不能轉頭?」Sebastian問,他作勢鼓起腮幫子,「我又不會嫉妒。」
「我怕她們會嫉妒。」
「嫉妒誰?我嗎?」
「是嫉妒我。」Chris的視線從後方收回來,落在Sebastian身前,他雪白的牙齒還露在外頭,扎得Sebastian有些睜不開眼睛。
他們都知道這是則玩笑,所以不約而同地咧齒笑開。事實上,沒有人會嫉妒,令女孩瘋狂的是她們發現坐在這裡的人是美國隊長和冬兵,他們是來到這兒吃飯?還是別的?兩人的面前有酒杯,談笑時臉頰上有些紅通通的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這都很像一場約會。
正因如此,正因為它是一場約會,人們反而會接受相反的事實:這不過是兩個好朋友坐在一起吃頓飯吧!魔術師大大方方擺在舞台上的道具,不會有人相信那兒躲著兔子,白鴿隨時可能從裡面飛出來,秘密一定是藏在更為隱匿的地方。

女孩們後來把喝了半杯的調酒留在桌面,先離開了。看著她們走去櫃檯付帳的背影,那些飄揚在腰際的長髮、裙擺下方的纖細小腿……好吧,Sebastian得承認,他還是有點兒嫉妒的,在Chris出現之前,他畢竟是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。
但也沒人能說他現在不正常,他只是又變得有些孩子氣,Sebastian的前女友們總是這麼說,說他像個長不大的孩子,依附她們的雙手就像依附嬰兒床邊的扶手,一旦爬出那個小柵欄,來到外面的世界後,他就不曉得怎麼辦才好。
「你不要再盯著她們的裙子看了,」Chris說,「我不太高興。」
Sebastian的思緒被打斷,他的視線回到眼前這個男人,對方又在向他坦白,由他說出口的嫉妒,像是丟進酒杯的櫻桃。Sebastian拿起他剛點的櫻桃摩奇多,喝了一口,甜味在舌面上擴散,被稀釋後的酒精並不傷人,只是讓大腦有些醺醺然。Sebastian微笑著用舌頭捲進一顆櫻桃,嚼進酸甜的果肉,舌尖把櫻桃梗打了一個結之後再吐出來。
「送你。」Sebastian把打結的果梗放到桌面,推向Chris,後者看著這場表演,目瞪口呆,他把那個濕滑的小東西拿起來,在半空中轉來轉去,交叉的紅色梗結看上去像是心的形狀,「這是變魔術嗎?」
「是我小小的賠罪。」
聞言,Chris露出大大的笑容,他盯著Sebastian的嘴唇瞧了好一會兒,彷彿對隱藏在裡面的秘密很感興趣。不過,這裡不是探索的好場合,就像在所有公共場合都必須自律的人們一樣,Chris攤開一張餐巾紙,把櫻桃梗包起來,再將它收進自己的口袋。

他們又在座位上坐了一個小時,時間已超過九點,Hayley應該已抵達鹽湖城,Anthony也該享用完他的客房餐點了。原本,Chris和Sebastian還會在對談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提示對方,是不是該給樓上的兩名友人打個電話,讓他們下樓加入這場飯局,然而隨著倒進體內的酒越來越多,這種無謂的客套話再不復出現,只剩下兩人的獨白。
在Chris眼中,Sebastian的臉越來越通紅,一部分是燈光造成的,一部分是酒精造成的,他關注著對方的動向,他還記得上回Sebastian喝醉之後不舒服的樣子。相對地,今晚Chris的狀態不錯,他交替地喝著啤酒、調酒和烈酒,精神卻變得越來越好。
酒精對Chris帶來的影響,就是讓他的膽量變大,桌上放著他和Sebastian的皮夾和手機,越過這些東西,Chris去摸Sebastian的手掌,一開始,他只用幾根手指試探,當他發現對方沒有回絕這個小遊戲時,他的動作越來越大,最後索性翻過Sebastian的掌心,覆蓋住對方整隻手,它無比溫熱。
這樣的舉動已經越界了,非如此不可嗎?Chris捫心自問,是,非如此不可!他愛這個男人,時刻渴望與對方進一步接觸,不管這個世界怎麼想,不管旁人怎麼定義他的愛。一份愛為什麼非得被冠上名字不可呢?一朵花結在樹上,長在草叢,插在花瓶裡,在你眼中,它都很美麗,除了寫在教科書上的學名外,沒有人會給一朵花兒取名字,但它依然芳香。
Chris用指腹搓著Sebastian的皮膚,把更多熱意留在那上頭,他的舉止很大膽,也很小心,Sebastian沒有推開他,甚至悄悄地回應他,等到有人接近時兩人才又分開來坐回自己的位置。餐廳裡的客人越來越少,直到打烊時間之前,都不會有人來趕他們走,如今會留意到兩人存在的只剩下服務生,他們有時來更換酒杯,有時來替空杯子倒進檸檬水,其中一人還拿著拖把伸到桌子底下,拖乾兩人腳邊的水漬,美國隊長和冬兵在桌面上搞了什麼鬼,這些人可能沒看到,或者看到了假裝不知道。
就是這樣偷得的快意,讓兩人無法自拔。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又不像那麼回事,在空氣中瀰漫的曖昩,和酒意一樣去了又來,與其說是挑逗,更多的是對這個世界的挑戰。

打斷兩人這場小小探險的,是一個突來的訪客,他是一位出名的漫畫家,在這間店裡擺設著一些和電影星際大戰有關的主題玩具,那是出自他筆下的創意。漫畫家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餐廳內,他拿著自己的酒杯以及那些小小的玩具,晃到Chris和Sebastian的桌子旁邊,當他自我介紹時,兩個大男孩都瘋了,他們瞬間忘記自己被打擾的事實,因為他們都是忠實的星戰迷。
漫畫家坐在Chris旁邊,兩人聊得很投緣,間中,Sebastian離開座位,折返時又帶了更多的酒,他的步伐已經不太穩當,Chris看得出來,所以他們移到另一張有沙發座椅的桌子去。在那裡,Chris應漫畫家的要求,他拿起一個實驗性質的玩具,也就是一支天行者的光劍,它只有短短的柄頭,光影特效透過放映機折射出來,Chris作勢將光劍揮舞,揮向Sebastian,Sebastian躺在他的椅背上,配合著仰高臉孔。
漫畫家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,照片中,光影投射在Sebastian的脖子上,就像Chris真的拿一把劍砍向他的喉嚨,當然,這只是做戲,無論如何,Chris都不會做出傷害Sebastian的事。
還有另一張照片,Sebastian張大嘴巴,從他嘴裡噴射出一道光束,彷彿他是什麼凶惡的、會毀滅城市的怪物。這也是特效的成果,操作投映機的是漫畫家,按下快門的是Chris,他用Sebastian的iPhone拍了這張照,事後再讓對方把照片傳到他手機裡。

最後,漫畫家也離開了,當時是晚間九點四十分,Chris和Sebastian就著手機裡的照片又討論了一會兒,他們得出的結論是,Sebastian扮演屍體比怪物更稱職。二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,晚間十點時,餐廳把營業中的牌子翻轉成打烊,Chris和Sebastian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。
離開餐廳,他們依然有別的地方可以去,Chris知道,Sebastian也知道,但,再一次地,兩人做出心照不宣的決定。
今天的Sebastian很疲倦,明天Chris還要延續這場疲倦,他們不該再勉強對方,做出更多超出體力負荷的事。這不是一場話別,相反的,兩人都因為這個共同的決定而開心極了。

「該走啦,看看發票上的金額,Emily會殺了我。」Sebastian邊說邊翻開皮夾,尋找鈔票,他的動作不是很利索,那並非生理機能的失調,他只是單純地喝多了,栓在神經上的重量全部鬆懈下來。
Chris把一張一百元的鈔票從皮夾抽出來,遞給Sebastian,「我請客吧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回應你給我的禮物。」Chris拍拍自己的褲袋。
Sebastian拿著百元鈔,他的焦距渙散了一陣又聚集,「Chris,那不是價值一百元的櫻桃!」
「事實上還有別的原因,明天你就要回紐約,參加後天的電影首映會,對吧?很可惜我不能第一時間去看那場電影,我相信它棒得不得了,」Chris邊說邊用空酒瓶的邊緣敲向Sebastian的空杯子,「和我說說你在裡面演了什麼角色?」
亮光從吧台的方向一路捻熄,唯獨兩人的頭頂還懸掛著鵝黃色的小燈。剛才他們拜見了一名電影藝術者,他們倆因為拍電影而認識,現在話題回歸到這上面也很正常。
Sebastian的舌尖在口腔裡打轉,他努力思考怎樣才能用最快的時間回答Chris的問題,在店員沒把他們掃地出門之前。
「他叫Chris,是一個很棒的醫生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他救了我。」

Sebastian低頭,看向自己的鞋子,Chris離他很近,兩人的鞋尖靠在一起。
這部電影給Sebastian帶來許多好機會,也讓他結識了更多偉大的人,他所謂的救贖,指的很可能是這個,無論那是什麼,Chris都替對方感到高興,酒精不僅壯了他的膽,還把他變得更大方了。
Sebastian把他從分割的魔術盒裡完整地拖出來,雙手一一擱在他身體上,確認他的器官還在,再用全身的體溫包覆他,哪怕他當下聞起來像個廚餘桶。遇見這個男人是Chris生命中莫大的幸運,無論命運之神的手用什麼理由把對方從另一個國度推到他眼前,他都感謝。獨善其身不是回報的最好方法,他能做的,就是把這些幸運分送出去。
「我們走吧。」Chris對Sebastian說,兩人同時轉動鞋尖,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「抱歉,我也還沒看你的電影。」
「哪一部?」
「你自導自演的那一部。」
「哦,」他們走向櫃檯,邊走邊磨擦對方的手臂。關於那部電影,Chris要講的事很簡單,一球盛夏的冰淇淋,一條寒冬的毛毯,一個偶然相遇的晚上,兩個人相視而笑,讓偶然成為必然,「你看過它了。」
步出餐廳,通往大廳的長廊空無一人,Chris走在Sebastian身邊,他用五根手指扣住他的五指。

※※※

每個人都可以當一篇故事的主角,雖然對Chris和Sebastian來說,很大部分的時間內,他們不覺得自己是主角,主角是在故事中佔去最多比例的人,當他們心裡只想著對方時,世界繞著另一個不是自己的個體旋轉,思念是框架,內容被痛苦填滿。
人在面臨痛苦時,總是儘可能地想把自己抽離出去,唯有重逢才能讓思念徹底消失,但是一旦見到了對方,故事篇幅就平均地落在兩副個體和靈魂身上,再也沒有誰主誰從的問題。

餐廳的燈熄滅了,不過大廳仍燈火通明。櫃檯二十四小時服務,從附設酒吧、從外頭的娛樂場所回到酒店的人,佔據著櫃檯、大廳沙發、電梯門前的等候位置,一些初到此地的遊客興高采烈地拿著手機,和眼見所及的每一株盆栽合照。
從黑暗走到光亮處,Chris就放開Sebastian的手,他們的處境看上去和在萊比鍚時很類似,實則大不相同。當時的Chris還很不情願,他認為那是環境迫使他做決定,而他沒有強大到足以對抗它,如今,他的想法已經改變了。
一個人要為自己做出決定很簡單,兩年前在片場外的流動廁所,他第一次從身後抱住這個男人,之後的每一次,他從各種角度抱這個男人,某一次他試著從男人身旁逃離,只因為他像個懦夫,不能面對自己的軟弱。
這些事情都過去了,Chris心想,即使再給他一切重來的機會,過往的他也不會做得更好。包括上一回,當他離開Sebastian,儘管那痛苦萬分,如果世上有時光機的發明,讓他重新倒流到兩個月前,他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。因為那時,他的選擇已經不只牽涉到他自己,當一個人的考量中多出了另一個人,從無牽無掛變得處處擔憂,從自私自利變得設身處地——

Chris Evans認識了一個叫Sebastian Stan的男人,他們手上各自拿著一齣劇本,Sebastian最常對Chris說的台詞是:你好嗎?見到他時這麼說,離開他時也這麼說。有時Sebastian還會進一步追問:你感覺好些了嗎?
一開始Chris還會給予肯定答覆,到後來就變得支支吾吾,他發現自己瞞不過Sebastian的眼睛,乾脆放棄拙劣演技,當個老實人。他從只會訴說自己的感受:我很好,我很高興能見到你,那會讓我感覺更好……直到最近,他越來越進步,他也會反問Sebastian:你好嗎?在他從上海打回紐約的越洋電話接通的那一刻,他一聽見Sebastian的聲音,就知道對方在這段期間和他一樣,根本沒睡一場好覺,Sebastian也如實回報了Chris,他回答:我不好。
所以他來到這裡,因為他也在這裡。
事情很簡單,他只要模仿他就行了。他關心他,他也關心他,兩個人老老實實,一點也不困難。

有一些人站在櫃檯和大廳中間的走道,他們沒有拉行李,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酒店,準備要去搭電梯。其中有兩名女孩,她們臉上寫著:『我愛Chris Evans』,Sebastian很早就注意到她們,當他和Chris步入大廳,女孩們的目光就落到他身旁的男人身上,Chris的手掌剛剛才放開,手指沿著Sebastian的腕骨一路往上,搭住他的肩膀,一切那麼自然而然。
Sebastian低聲對Chris說,這兩個女孩應該想找你拍照,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明白這是犯規的,但他也很確定Chris會答應這項提議,他們可是最好的犯罪搭擋!
果不其然,Chris捏了一下Sebastian的肩頭,他往女孩們走去,迎向她們興奮的目光和無聲尖叫。Sebastian則繞到一旁的電梯口去等著,他倚在牆邊,看見Chris和女孩的臉湊在一起,對著手機鏡頭微笑。再一次地,他感到驕傲,這個男人有時像個孩子,讓Sebastian產生了自己是大人的錯覺,然而在這種時刻,Chris又高大、強壯得足以擁抱整個世界。
他不再感到嫉妒了,嫉妒在這時淪為最低階的情思,Sebastian放任驕傲感盤踞心頭,站在至高的頂點上。『Pride』可以是自大,也可以是自豪,Sebastian自動把罪狀冠上後者,並巴不得拿出來和全世界炫耀。

當Chris回到Sebastian身邊,他們先看向彼此,接著一起走向電梯。距離在兩人的視野中消弭,不再有任何死角。在那之後的事,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了,Chris要回去五樓的房間,Sebastian也要回八樓的房間,如同之前說過的,他們的人生在分開之後還得繼續,不會就這樣結束在一幕戲劇化的場景或一段句子裡。
一次就是不曾發生?一次就是從來沒有。這是Chris對Sebastian說過的話,如今他卻不這樣想。他做出了選擇,他也做出了選擇,這些選擇鋪建成堅實的地磚,將兩人一路帶往今天。
Chris不敢說自己對現狀很滿意,他看向Sebastian,後者的神情有些暈乎乎的,腳步輕柔又虛浮,一路上身體的重心都放在Chris身上,轉瞬間,Chris又覺得他沒什麼好苛求的了。
把Sebastian放回房間去睡覺絕對是眼下最好的做法,至於明天?明天會有屬於明天的做法,時候到了再說。Chris只知道他即將對著鏡頭微笑,透過那些鏡頭,Sebastian也會看得見他的笑,無論在地球的哪一角。
他因此笑得合不攏嘴,電梯來到了一樓,門打開時,Chris和Sebastian走進去,他們轉身面對門外,就在門即將合起來前,剛剛和Chris合照的兩個女孩朝電梯奔跑過來,Sebastian發出一聲驚呼,Chris順勢用手擋住門板,女孩們愣住了,她們似乎現在才看到電梯裡的兩人,腳步杵在門前不敢動。
「快點進來!」Chris說。女孩們互望一眼,這才怯生生地踏進包廂。

既然每個人都有機會當上主角,無意間闖入電梯的兩個女孩,突然就接下了作者的筆,書寫最後幾行的字句責任重大,不過當下,女孩的指尖在發抖,她們根本來不及會意自己正在經歷什麼事。
在女孩的眼中,她們看見兩個平易近人的偶像,其中一位剛剛才和她們拍完照,同樣的笑意現在也懸掛在對方臉上,絲豪沒有消退的意思。除了令女孩們傾慕的Chris Evans,另一位叫Sebastian Stan的男人也非常可親,本人比鏡頭上好看五十倍,他在女孩進入電梯時就詢問她們要到幾樓,然後替她們按下樓層,驀地,女孩為了自己沒有和這個男人合照而滿心懊惱。
Chris和Sebastian在電影裡飾演一對同生共死的搭擋,兩人私底下的關係,貌似也比傳聞中更好。至少從女孩見到兩人開始,他們與對方寸步不離,即使和初見的陌生人關在同一個小小的包廂,兩人也沒有停止過交談,交談中時不時穿插著笑聲。
在這場異常熱絡的氛圍中,女孩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,電梯爬升的速度太快也太慢,她們所能做的,只是極力克制自己不要缺氧昏過去。

Sebastian靠著鏡子,Chris面向他,比手劃腳地說道,「你知道嗎?稍早我去櫃檯報到時,曾經跟那裡的人做出這個動作……」
「啊,是不是這個動作?」Sebastian模仿Chris擺出一個敬禮的手勢,他模仿得很像,Chris哈哈大笑。
女孩們的樓層在十樓,她們進門時,看見Chris按了五樓,Sebastian按了八樓,樓層目前攀升到四,也就是說,Chris和Sebastian即將要分開了。
可是他們看起來毫無離別前的感傷,還顯得很快樂。

在這樣的時刻,該說想念嗎?不,想念是老掉牙的台詞,只存在被緬懷的過去式中。未完成的約定,放在即將到來的明天。兩個仍要聚首的人,不需要用這個詞填補未來。
『叮』的一聲,五樓的數字亮起,電梯門滑開,Chris原本已轉過身,面向門口,Sebastian從後方拍拍他的背,然而,就在Chris要踏出腳步時,他突然轉回來,張開雙手抱住Sebastian。
兩個女孩嚇傻了,一直到日後,她們也不確定那天見到的是不是在做夢。不只是女孩們,Sebastian看上去也嚇得不輕,Chris把他抱得很緊,他的頭髮黏在他肩膀上,衣服在他臂彎下形成一條條皺折。包廂裡的四人每一人都把對方的呼吸聲聽得清清楚楚。

該說晚安了嗎?
該說晚安了吧。

滑開的門板在左右兩側停頓,空氣和時間一起凍結,過了不知道多久,電梯門又開始向正中央關起。
Sebastian的肩頭在這時放鬆,他抬起一隻手,撫摸Chris的背肌,女孩們看見了這一幕,在她們看不見的視角,Chris湊到Sebastian臉旁,親吻了他的耳垂,Sebastian耳朵到脖子的一片皮膚在鏡子裡變成粉紅色。
趁著門還沒全然闔上,Chris迴身,一個箭步衝向門前,他伸出右手,擋住夾起的門板,就像剛才他為女孩們做的事。接連兩次,他的手掌都發紅了。
門重新打開,Chris跨出去,他站在門口回頭,對電梯裡的人眨眨眼,「是不是很勇敢?」

 

謝謝收看!會有番外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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