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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© 夜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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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盾冬]Recall Your Bucky(下)

上篇中篇
◎抱歉近日較忙,更速也拖遲了,官方灑糖的今天端上(下)篇,之後會再開新坑,感謝大家的閱文!

『It's Brooklyn』又重新開張了,Steve欣喜又哀傷地發現,原來喝不到這間店的咖啡,失望的不是只有他一人。這一天,當Steve繞過街角,來到店門口時,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輕。
小店的鐵卷門被拉起來,高高懸掛在門框頂端,Steve走上前時,發現竟然有人站在人行道連接到店門口的那道階梯上,他們是在等外帶的客人。Steve往內瞧,驚訝地發現店裡的客座全部被坐滿了,包括Steve習慣坐的那張桌子在內,現在它被一對小情侶給佔據,兩人頭靠著頭,非常親密地在說話,他們在說些什麼,站在Steve的角度是聽不到的,Steve只是忍不住想,這對男女窩在那個小小的角落難道不會嫌太擁擠嗎?
顯然,所有人都不會這樣想,至少坐在這間店內的人們不會,他們將腳踡在小小的圓型桌底,手肘放在空間有限的桌面上,身體半倚著牆面,用充滿愛意的眼神望向對面的人或眼前的咖啡杯。Steve終於明白這幕畫面帶給自己的不協調感是怎麼來的了,打從他四年前造訪這間咖啡店開始,就從來不曾看見這麼多人同時出現在店裡過。
飢餓行銷果然有它的用處。

「早安!」Steve來到人龍尾端,站在他前方的一個女孩回頭跟他打招呼。
Steve愣了下,他打量對方一眼,隨即認出她來,她讓他畫過街頭人像畫(時間就在上個月,Steve記得自己畫過的每張畫和畫裡的客人),是個長相秀麗的年輕女子,她的鵝蛋臉跟鼻頭兩旁的細小雀斑令Steve印象深刻,那是青春的象徵。她看起來應該還是大學生,今天是周六,學校不用上課。
「早安。」Steve微笑回禮。
「排隊的人好多啊!真不可思議!」女孩每個句子的尾音都習慣上揚,顯得朝氣十足。
「是啊,我也嚇了一跳。」
「我還以為這間店再也不會開門了,畢竟它平常客人很少。」
「我也以為,」Steve又抬頭看了頭頂的鐵卷門,再望向站在櫃檯內的人,棕髮男人今天也紮著馬尾,身穿黑色長袖襯衫,雙手戴著棉白手套,它們忙得要命,「幸好我們的擔心很多餘。」
「啊……其實我也沒有多擔心啦,市區的咖啡店那麼多,這裡的咖啡是不錯,但不是最頂尖的。」
女孩的話讓Steve皺起眉,好吧,也許她生性坦率,再說每個人都有選擇口味的自由。Steve也有思考的自由,他放任一個唐突的想法浮上腦海:既然這樣,妳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裡浪費別人的時間呢?很快地,女孩回答了Steve內心無禮的問句,「但,我還是喜歡來這裡買東西!這間店有它的賣點。」
「那是什麼呢?」Steve好奇地問,女孩給了他一個神袐兮兮的笑,看樣子,她完全沒發現自己剛才那句話引起Steve的不悅,她朝他眨眨眼,她的睫毛很長,俏皮的模樣十分可愛。顯而易見地,這個不知名的女孩正在對Steve放電,後者察覺到了,只可惜電力來到Steve面前,就像被一堵木牆給擋了回去,女孩接收到反彈的電流,但她沒有因此流露失望。

階梯上的人在移動,櫃檯前的一名客人結完帳,讓出位置,女孩向上站了一格,Steve也跟著前進。女孩前方的客人買的是排列在櫥窗內的現成咖啡豆,對方迅速地完成挑選、付錢、結帳和轉身離開的動作,於是女孩沒多久就站在了咖啡店老闆的正前方。
年輕女孩旋轉了九十度,她的鞋尖抵著木頭櫃檯,正面面對櫃檯後方的咖啡店老闆,她露出大大的微笑,即使Steve只能看見她的側面,他也看得出在她臉上的笑容就和太陽一樣燦爛。
女孩跟棕髪男人點了餐,接下來,她的嘴巴也沒有合起來過。她不斷和他攀談,這會兒Steve能把對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了:女孩詢問棕髮男人,這間店為什麼隔了將近一個月才開門?這段時間他去了哪裡?她還以為再也不會在這個街角見到他和店裡的黑膠唱片機了(這表示女孩還有點復古的品味,當然也可能只是順著棕髮男人的喜好在說話)!
雖然女孩問的全都是Steve心裡的問句,不過在Steve聽來,她還是有些聒躁,音量也過大了點。天氣越來越涼,女孩的身上穿著黃色的針織外衣,裡面搭了一件白色的抹胸,她把手肘擺在檯面上,用曖昩的角度儘情展現她的好身材。棕髮男人大部分的時候低頭工作,偶爾轉身去察看虹吸壺,他沒有正面回答女孩的問題,也沒有露出相應的笑容,面無表情是棕髮男人一貫的表情,不過這並未澆熄女孩的熱忱,或許她覺得他這樣特別酷,於是她話鋒一轉,改稱讚起店面的擺設有多獨特、咖啡豆有多純粹、磨出來的汁液多香濃、浮在杯上的拉花多細緻。
這些稱讚似乎跟女孩剛才在Steve面前的評語不太相符,但搭配上女孩的腔調和眨眼的頻率,沒人會懷疑這番話的真誠。她亮眼的外表和年輕的活力多麼有說服力,Steve敢保證棕髮男人此刻接收到的電力要比他高上幾百伏特,他終於明白女孩所說的這間店的『賣點』是什麼了,看樣子打從一開始,Steve就不是女孩的目標,她的目標始終牢牢鎖定在正前方。
倘若Steve政治立場正確,他肯定也會為眼前這名女孩心動的。棕髮男人看上去又是那麼年輕,就和Steve的外在差不多歲數,雖然相比之下女孩又更年輕了點,但那在二十一世紀從來不是問題。

「謝謝光臨。」面對女孩的連珠炮話語,棕髮男人只回了這麼一句。
他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她,這回,女孩就露出些許失望的表情了,她接過紙袋——裡面有熱呼呼的焦糖瑪琪朵——付了錢,然後轉身從階梯下去,經過Steve身旁時,她朝他擠了擠眼角,自嘲又驕傲地訴說自己的搭訕失敗。
Steve的背後沒有新的客人了,現在,他來到櫃檯前,和棕髮男人面對面,在這一刻、這個位置和這個時間點,Steve驀然意識到,他能小小地罷佔棕髮男人一會兒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當Steve意識到時,他已經把這話扔出口了,他的音量比剛才那女孩還大,Steve沒轉身,但他能感覺到後方座位的客人正抬頭望向他,視線黏在他的背部。
「什麼?」棕髮男人問。
這人明知故問,Steve心想,他很確定對方聽見他的話,因為有那麼零點一秒,棕髮男人的嘴角上揚起來,隨即又放下。Steve同樣快速地瞄一眼對方的胸口,再度確認那裡沒有掛名牌,很好,這顯得他的問題不會太蠢,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Steve用背誦美國憲法一樣正經的口吻覆述,他見對方不說話,便開始結巴,「是這樣的,你知道的,我來過這裡這麼多次,我想、我應該要知道——」
棕髮男人沉靜了幾秒後,打斷Steve,「你可以叫我James。」
一個人報出自己的名字要花時間思考,有兩種可能,一:他不想讓對方知道他的名字,二:他得回想自己叫什麼名字;棕髮男人看起來腦袋清晰,肯定不會是第二種,至於第一種,Steve努力迴避這種可能性,既然他已經獲得了答案。
「我是Steve。」Steve說,他的臉頰有點發熱,完全忘了要點餐這件事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的筆記本封面有寫名字。」棕髮男人說。他的說法讓Steve從錯愕變成心虛,這表示棕髮男人確實知道Steve擁有一本筆記本,按照對方如此犀利的眼力,想必也看到了畫在內頁上的東西……Steve被迫面對他一直在逃避的現實,他的臉變得更熱了。

「我很抱歉,」Steve沒頭沒腦地道歉,「我要一份冰的大杯拿鐵。」
「今天要冰的?」棕髮男人問。一來,Steve通常都點熱咖啡,二來,這樣的天氣,客戶點冰品的機率很小。
「對,你的手受傷了吧?最好別勉強做拉花。」
這回,詫異的人換成棕髮男人了,雖然他表現得不明顯。看來眼力犀利的不僅只是他一人,棕髮男人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僵直一下,隨後他就放下手臂,轉身去機器台操作。
做冰咖啡比熱咖啡的時間快得多,速成的味道也更濃厚,棕髮男人心知肚明,Steve不會因此滿足的,他把裝袋的咖啡杯交給Steve——Steve甚至沒有外帶或內用的選擇,店裡坐滿了人,這些人短時間內看起來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——兩人對望了一陣,Steve這才想起自己該做什麼,他從口袋掏出錢來,放進棕髮男人手裡(他的手指觸碰到他的手指,儘管隔著手套,Steve的心肌仍在那一秒緊縮了起來),Steve張嘴還想說點什麼,從門口往內數去第三桌的客人就舉起手,朝櫃檯喊話,他們想要加點一盤手工花型餅乾。
那種餅乾是既成品,但棕髮男人得將它們放進烤箱內加熱再擺盤,這意味著他又得忙碌了,Steve很識相地拿起紙袋,朝棕髮男人揚了揚,「我先走了,你明天還開店嗎?」
「周日公休,」棕髮男人回答,「但你今晚九點以後可以過來。」
「哦?」Steve面露不解,這間店的營業時間是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(現在是早上十點半,Steve後悔自己沒在開店第一時間就來,這樣他就能回到獨屬他的那張小桌子了,他為什麼要去晨跑呢?)當然,只要能再見到棕髮男人,等到多晚都無所謂,為了掩飾自己的意圖,Steve提出了無關緊要的問句,「那個時間距離你關店不是只剩一小時了?」
「今天會營業得比較晚。」
「是為了彌補這段時間錯過的營業額嗎?」
「還有錯過的一些人。」
不知不覺,這段一來一往的對話變得有些像在調情了,哪怕當事人沒有自覺(或有自覺又任其發展),兩人都沉浸其中,尤其是Steve,他的心境和生理感官一樣,宛如被咖啡香包圍般陶然不已,但棕髮男人真的該去烤餅乾了,所以Steve說出最後一句畫下句點、近乎依偎(取暖)的話語:「從現在到晚上,將近十二小時的時間,我不知道該去這個城市的什麼地方閒晃才好。」
「你可以去畫幾張畫再回來。」
這句話徹底讓Steve臉紅了,他握著的紙袋透出一小角被冰咖啡弄出的水漬。從Steve的住所來這裡要搭地鐵,地鐵站走來這兒要花十分鐘,Steve把畫架和畫具寄在車站的寄物櫃,今天他確實有去工作的打算,他從不揹著畫架來店裡,這麼一來棕髮男人——James就不知道他業餘畫家的身份,他偷偷畫他的側影這件事也才不會被發現。但,如今Steve還以為有多少事能瞞過James的眼睛呢?

Steve走回地鐵站,扛著畫架和工具,再度去了郊野公園。今天他沒有碰到Sam,據Steve所知,Sam偶爾會在周末去另一個城市探望家人,這是好事,在這個世界上有親人可以探望和相聚,永遠是好事。
但Steve邂逅了很多客人,有舊有新,和James一樣,Steve也收獲了前所未見的好業績。他接連賣出了許多張畫,有些人跟他買風景寫生,有些人請他畫人像。一位年長的老太太,她看見Steve在半小時之內完成的作品後,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,她跟他說,她的子女曾邀請一位有名的畫師去到她的居所,為她繪製單人畫(老太太的穿著和談吐都很優雅,家境應該相當不錯),索價還不菲,但那張昂貴的油畫中,她覺得自己的臉像一株即將枯死的樹木,而Steve,這個她花了三十美元就買到的速寫人像,包括劃在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、從紋痕中顯露出的眼珠子和微揚的嘴角、以及飄散在空中的銀白髮絲,全都充滿了生命力。
對Steve來說,老太太的話顯得過譽了,但他還是很高興,能讓被繪製者與繪製的作品產生共鳴,便是藝術家的使命。他在公園待了一整天,直到太陽西沉,仍不覺得飢餓,他沒有吃早餐,也沒有吃午餐,他今日唯一嚥下肚的,只有那杯大杯的冰拿鐵,如今已到晚餐時刻,Steve握著畫筆的手還不打算停下來,他已經很久沒像今天那麼亢奮了,無窮盡的活力和靈思透過他的指尖,源源不絕地往外湧出,就像在他前方流動的河水,屬於這個城市的風景照映在波光瀲灩的水面上,隨著時間的流轉,每分每秒都呈現截然不同的變幻,關於這個世界的美景是怎麼也畫不完的,但,至少Steve認真地畫出一張老太太的臉,以及在她身上的永恆,老人家的每條皺紋裡,都藏著故事。

Steve的左手戴著一只腕錶,今天是醉心藝術的好日子,不過這位畫家也沒忘記要關注現實。事實上,當太陽完全沉進河底後,Steve幾乎每隔十分鐘就望一眼錶面,彷彿擔心時間的腳步會在他無意識的情況下跑得更快,也就是說從日落後一直到九點前,他差不多看了二十次錶。
晚間八點半,在公園的遊客已少了很多,長針一過數字6,Steve就飛快地收拾起畫具,一名騎自行車經過的路人停下來,決定把Steve掛在身旁的最後一張畫買走(那上面畫的是兩小時前的日落景象,紙張上的顏料才剛剛風乾),Steve向對方道謝,露出比太陽更燦爛的笑容,接著他就揹起所有東西,往地鐵站走去。
Steve的荷包塞得很滿,但他不打算拿這些錢去吃好料,他在八點四十分前到達地鐵站,照例把畫具鎖進置物櫃,然後就搭上地鐵,列車直奔『It's Brooklyn』所在的方位。站在人潮擁塞的車廂中,Steve聽著轟隆、轟隆的迴聲,眼睛望向窗外如流星疾逝般的景緻,隧道是一條巨大的鐵灰色管子,總是令人感到莫名的壓迫,但這些事物帶給Steve的只是喜悅,距離他能見到James的時間一分一秒逼近,他的胃裡裝了隻撲動翅膀的蝴蝶,它四處飛舞,翅膀拍打出來的氣流盈滿胃袋,Steve根本感覺不到餓。

當Steve再度回到咖啡店門口時,長針指在11的位置,他來早了五分鐘。
店裡已經沒有什麼客人了,最後一位坐在門邊客座上的中年男士正推開椅子站起身,對方大概也以為店面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,那人走下階梯,從褲袋掏出一根菸點上,與站在門口的Steve擦身而過。
James正背對Steve,手拿抹布,從最裡面的桌子往外擦拭,Steve並不常有機會見對方離開櫃檯,他望著James的背影,那兩塊從黑襯衫底下高高隆起的蝴蝶骨和繫著皮帶的腰際,Steve有點恍神,目光非常努力地不要再往下移動,這時,James察覺到Steve的存在,他轉過身,「你來了。」
Steve整個人像觸電般地原地彈跳一下,「是的,」他向前走近一步,垂在腿旁的十隻手指都在微微發顫,Steve只好把一手插進口袋裡,另一手指向James面前的桌子,「需要幫忙嗎?你的手怎麼樣了?」
James把抹布留在桌上,舉起右手,握了個拳頭又鬆開,證明他的手指沒在發抖,「它很好。不過,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忙,進店裡吧。」
James對Steve說話的口氣一點都不像老闆對客人,從早上Steve問完他的名字後,兩人間的氛圍就改變了,Steve喜歡這種改變,James今天一天對他說過的話甚至比過去四年加起來都多,他的腳從紅磚道上挪開,只差沒用小跳步地踏上階梯。

「我來幫你擦桌子?」Steve來到James身旁,語氣雀躍得像個小孩。
「不,不用。」James移動到前排的桌子,把上頭的飲料杯和食物盤收走,接著走進櫃檯,Steve也跟了過去,「那些碗盤交給我洗?」Steve站在櫃檯前方問,他已經把自己客人的身份忘得一乾二淨,就好像這間店是他和James兩人合開的一樣。
James把碗盤堆進流理台,他抬頭看向時鐘,時間剛過九點。James沒有扭開水龍頭清洗餐具的意思(其實Steve一直在想,如果James要洗碗,他勢必就得把手套脫下來了吧?他實在很好奇那一幕),他轉回來面對Steve,說出Steve完全沒猜想到的一句話,「我想請你幫忙顧店。」
Steve呆住了,「啥?」
「一下子就好。事實上,待會兒還有客人要來,他們是很特別的朋友,不過他們沒來過這間店,我得去地鐵站接他們。」
面對James一口氣丟出來的那麼多訊息,Steve不確定該先消化哪一項。首先,James有朋友,很特別的朋友,這是人之常情,Steve該為對方感到高興而不是嫉妒,他又不是James的什麼人!再說,James願意把自己的店交給Steve,難道不是信任的象徵?雖然他們認識了四年,卻到今早才交換了名字,這聽起來有些離譜,但更離譜的是——顧店?
「我很樂意,真的,但是我從來沒有當店員的經驗,我對泡咖啡一竅不通,擺在我廚房的最高級咖啡是三合一即溶包。而且……而且櫃檯裡有收銀機對吧?我不覺得你該讓一個陌生人站進去。」
Steve邊說話邊搓著口袋,James越過檯面凝望他,似笑非笑(這表情真是該死的迷人,Steve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地加快),「我會把收銀機鎖起來的,陌生人。放心,這時間點沒什麼客人會來,若有人來,你就請他們等一下。這段空檔如果你怕無聊,可以洗洗盤子。」

James套了件風衣就離開了,留下Steve一個人杵在店內,他站在櫃檯裡,頭一遭透過不同的角度望向這間店,正前方的窄長走道,挨著牆面擺放的木桌和木椅,Steve這時才發現,原來連牆壁也是紅磚砌成的,但和外圍漆著黃色『It's Brooklyn』店面的那面牆不同,店內經過重新裝潢,磚面是塑料假磚,為了配合暖黃色的照明,磚面的顏色刻意弄得很黯淡,和真正的紅土色截然不同。這是為了與時代的妥協,若陳舊感太逼真,讓整體氛圍顯得邋遢,客人大概就不上門了,就像歐洲有些開放遊客入住的古堡,外觀維持著古老的模樣,內部卻務必得打理得很乾淨,並有最新潮的衛浴和一切現代措施,如果照明使用燭台,天花板角落佈滿真實的蜘蛛網,遊客肯定抱怨連連,人們都是這樣的,渴望體驗歷史又不想真正地參與其中。
Steve望著那面偽裝成歷史的牆,心想,他倚著這面牆整整四年的時間,至今才察覺它的真面貌,他對這間店果然比一般人更加寬容,如今,他也只是更加體會到了James的苦心,並希望這番新城市之中的舊風貌不要輕易消失。

每張客桌上方都懸掛著一張畫,它們全都是風景畫,畫的是布魯克林市的地標、街道及河川。Steve身陷櫃檯內,被沉甸甸的木頭香包圍,面對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咖啡研製器材,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痴,但他也不敢轉身去洗碗盤,流理台的設置處是個視線死角,若他背對店面時有人悄悄溜進來打劫,那就不好了,雖然依Steve的強壯程度,他有自信能制服不肖之徒,他擔心的是打壞James店裡的設施。
可是那些畫,它們實在太吸引人了,至少對Steve來說,那才是他熟悉的領域,在他回過神來時,他已經步出了櫃檯,來到最內裡的那張客座——也就是他平常習慣坐的那張桌子前方,當然,Steve的餘光仍不時留意外頭。James說的沒錯,這時間根本沒有客人會上門,一位裹著長大衣的女性這時經過店門口,向Steve拋了個媚眼,但她沒有停下腳步,而是匆匆前進,Steve衷心感謝她。

這幅畫,由於總是懸掛在Steve的頭頂,Steve的注意力又總是在James的身上,所以從未注意到它。
現在,他只要微微仰頭,能將它看得一清二楚,這不是什麼高明的畫作,它畫的只是一條平凡無奇的小巷道,就像任何城市可能出現的一角,可是Steve的目光無法從畫上移開。這幅畫的透視感十分鮮明,由巷口延伸到巷尾,兩旁都是磚頭建製的民房,房子的顏色全部用灰色系呈現,唯有從巷尾顯露出的一小塊天空,用了亮黃的對比色。
那顏色就像今天Steve賣出的最後一張畫,是橙黃色的晚霞,上方的用色濁重,越下方越顯明亮,彷彿一步步接近太陽正中間的光暈。這幅畫肯定存在了有一定的年份,在那樣的歲月,人們還用磚頭和木材蓋房子,現在很少人會這麼幹了。Steve看著眼前的畫面,感覺腳底一陣騰空,他站的不再是新木拼接成的地板,而是不規則石塊構成的小路,他望進這一條小小的巷道,彷彿能嗅到水溝蓋內的髒水、腐泥、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鹹味,畫面裡沒有人物,街尾杵立著一盞孤獨的街燈,Steve幾乎百分之百確定,那盞燈的燈泡是破的。
為什麼他能如此肯定呢?因為這幅畫是Steve畫的。
聽起來很荒謬,Steve記得自己所畫過的任何一張畫,唯獨對這張畫,在看到它之前,Steve全無印象,可是他絕不會認錯的,一個畫家怎麼樣也不可能認不得自己的筆觸。
Steve平常坐的那張椅子就橫在他身旁,他站了上去,隔著裱框的玻璃,他試圖把畫看得更清楚。當他挨近它時,油墨的氣味、地下水的味道、還有太陽殞落前灑在臉龐的一絲絲熱度,全部迎面襲來,Steve的腳底下一軟,險些打滑,他又重新站穩,踮起兩腳,鼻尖幾乎貼平在玻璃上。
他看見那張畫的右下角有小小的署名。
Steve. G. Rogers。那是他的筆跡,就和寫在他筆記本封面上的字跡一模一樣。
署名下方的日期寫著1935年9月19日。

James回來時,Steve已經離開了那張桌子,他把椅子擦得很乾淨,整齊地推回原位彷彿沒移動過,他站回櫃檯內,像個乖寶寶似的沖著James笑。
在James身後跟著兩個人,他們也沖著Steve笑,貌似Steve這個笑容是送給他們的見面禮。這兩人是一男一女,看上去都是四十出頭,男人的頭髮修剪得短短的,呈現蜂蜜的栗色,有幾撮泛白的髮絲參差其中,不過這看在Steve眼中並非初老,反而顯得很新潮,時下有些年輕人會特地去髮廊挑染出這種效果。
男人拖著一個小登機箱,從箱子的款式看來,它不屬於男人而是他身後的女人,女人留著一頭棗紅色的半長髮,頭髮垂在肩上的鬈度讓她充滿成熟魅力,女人的長相也確實美豔,時間在她臉上形成的痕跡也不過是嘴角揚起時牽動的一兩條小細紋。紅髮女人對Steve微笑時,那些紋路像是過了電,和女人的眼眸一起朝著Steve猛放電,比起白天的年輕女孩,眼前這位女人釋放的電流完全讓Steve招架不住。他乾咳了兩聲,連忙轉頭問James需不需要他做些什麼。
這個室內有四個人,其中兩個和Steve素不相識,不過James所做的不是替他們互相介紹,他在女人的馬靴鞋跟踏進店門檻之後,就拿起嵌在一旁的門勾,將鐵卷門嘩嘩地往下拉。
鐵門砰地一聲,闔向地面,夜晚的寒風被阻絕在外,室內一下子溫暖起來,把看似毫無關聯的四人推得更近。這會兒Steve明白了,原來James所說的延長營業時間,為的就是這一刻,Steve今早才知道James叫James,此刻卻也涉身其中,和James『特別的朋友』待在一起,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。
Steve的心情變得很複雜,一時間不曉得說些什麼才好。

「咖啡?威士忌咖啡?威士忌?」打破沉默的,竟是平日最沉默的James。
「都來吧,」栗髮男人率先接話,「咖啡是因為,坐長途車累死了,我們都需要提神。威士忌咖啡是因為,聽說它是這間店的招牌,當然不能錯過。威士忌是因為——別開玩笑了,我們難得碰面,怎麼能沒有酒!」
男人的嗓門不算大,綿密的發音卻顯得異常聒躁,可是比起蚊子嗡嗡式的細叨,Steve覺得他還挺享受這種聒躁感的,甚至巴不得對方再多說一些。男人大剌剌地拖開一張椅子坐下,行李箱隨意地倚在牆邊,和他的舉動相比,紅髮女人就顯得沉穩多了,她一走進這個空間,就將雙手抱在胸前,四處環顧打量,從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卻看不出對此地的具體想法,這個不知名的女人和James一樣,都不是喜怒顯於色的類型。
Steve很努力從男人的吵鬧和女人的安靜中觀察端倪,他沒來由地認定,他和這兩個人不是第一次見面,既然他們對James有特別的意義,對Steve肯定也有,這是多麼無根據又一廂情願的想法,但直覺是個要命的東西,尤其對Steve來說。只是,目前男人和女人提供給Steve的線索還太少,Steve唯一能看出的是兩人身上穿著同款式的皮夾克,這讓他們看起來像一對情侶。

Steve手足無措,只能繼續以求救式的口吻詢問James,他能做什麼,James脫掉風衣披在椅背上,他請Steve從烘碗機內拿出四個乾淨的馬克杯來。
杯子是用來泡咖啡的,飲用者也包含James在內,這看在Steve眼中還真是破天荒。James往櫃檯內部走,他一邊預熱咖啡壺,一邊叫Steve彎腰拿出放在底櫃的一隻威士忌酒瓶,接下來就真的沒Steve什麼事了,Steve能做的只是傻傻站在一旁,看James熟練地扭開酒瓶,倒入一定比例的橙色酒液到杯子裡,然後再轉身察看虹吸壺裡的褐色汁液。
過程中,栗色頭髮的男人和紅髮女人的交談聲不絕於耳,前者的話量大約是後者的兩倍,他們時不時也把Steve拖進對話裡,問他這個城市的天氣、街上有趣的店面、推薦的遊覽景點,彷彿他們真的是初來造訪的觀光客。屬於威士忌和咖啡的香味越益濃厚,當James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完成四杯飲品時(他沒拉花,不僅是因為Steve的叮囑,也因為混了酒液的咖啡不那麼適合),他拿出一個托盤,把杯子放上去,再把端盤的工作留給Steve。

Steve迫不及待地端起托盤,他走出櫃檯時,James尾隨他,經過那個黑膠唱片機時,James順手啟動開關,磁針吸附在唱盤上,悠揚的音樂從喇叭花型的揚聲器內滲透出來。
飲品消耗的速度很快,說實話,Steve覺得男人和女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,使用牛飲的方式是無法品嘗到咖啡豆真正的香醇的,但是眼下沒有人在乎這種事。第一杯威士忌咖啡見底,第二杯沒多久又端上來,到了第三杯之後,馬克杯換成了六角玻璃杯,杯裡的液體也不再是咖啡而是純粹的威士忌了。
酒精下肚後,原本多話的栗髮男人變得更多話,就連紅髮女人也健談了起來,儘管如此,她的用字遣詞依然謹慎,倘若酒精是一雙透明的手,那她便是有意識地、在談笑風聲中不斷對抗著它的操控,以免在無意間失言。有過酒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辦到,紅髮女人的氣質讓Steve聯想到某種……比較戲劇化的說法是,某種身份,一種存在虛實交錯空間內的角色,例如特務或間諜,就像好萊塢電影裡演的那樣,這類的人口風總是特別的緊。
至於栗髮男人,若他和紅髮女人的關係走得那麼近,兩人看起來甚至是一對,他和她又怎會有如此天差地遠的形象呢?尤其是男人接下來不小心說溜嘴的這段話,那是當他喝下第三杯威士忌後,將空酒杯磕地敲上桌面時發生的事:「唉,如果Tony和Pepper還在,他們一定不會錯過這場聚會。」
男人的話讓氣氛瞬間冷卻,空氣分子宛如飽含水份般的雪花,越落下越顯沉重,揚聲器裡的音樂還在播放,流動的音符卻在半空中止住了,四人的周遭彷彿真空狀態,沒什麼額外的物事能近身,除了還在運轉的呼吸。
「你別亂講話,」紅髮女人頂了頂男人的手肘,她的語氣倒也不像真的譴責,「要是被Tony聽見,在我們面前的這瓶威士忌會立刻被喝光的。」
栗髮男人原本垂下眉毛和嘴角,現在他又揚起它們,嬉皮笑臉,「我怕死了!」

Steve不曉得『Tony』和『Pepper』是誰,從男人和女人的說法聽來,這兩個人似乎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。無論是男人提及他們時的緬懷口吻,亦或女人採用的那則隱喻(當女人這麼說時,謹慎如她也流露出一絲哀傷神色)。即便Steve不明究理,他的心情也跟著被一層雲霧籠罩,彷彿隨時可能下起大雨。他必然是在遺忘中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東西,他抬頭往上看,看向那張他不記得的畫,畫的角落書寫著古老的年分和他的名字,他低頭往下看,桌面上的四個酒杯都淨空了,Steve沒醉,卻有些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喝空了杯子,就好像真的有個看不見的透明人和他乾杯似的。
所幸,接下來的氣氛一掃早先的陰霾,再度變得熱絡。這全拜粟髮男人所賜,他拉起紅髮女人,在窄小的空間內跳起舞來,唱片機裡播的樂曲是一種節奏,男人腳下的舞步又是另一種節奏。Steve終於發現,原來世上還有人的舞技能比他更差,當然,也可能是粟髮男人不熟悉古典舞的原因,畢竟唱片機上播放的是一首很古老的歌。

『在不經意的時刻,一個人墜入愛河,它來得太快,讓人措手不及……』
男人的手腳大開大合,就像一個小學生在聯誼會上抓到心儀的女生,急忙表現所產生的反效果。至於女人,她的舞步就穩健不少,Steve不懂跳舞,不過他看得出來女人是會跳舞的人,儘管她大多數時刻做的都是迎合男人亂七八糟的動作,還有閃避對方踩向她的腳,但她的踮腳和彎腰,以及掛在嘴角的淡淡笑容,在在說明,她很無奈,也很從容。
這間店裡沒有一張可容納四人份的桌子,所以James從剛剛到現在一直站著,他原本倚靠在櫃檯旁,現在他不得不漸漸往內移動,因為粟髮男人的動作越來越大,好幾次差點撞上無辜的旁人。James走到唱機前面去調整音量,Steve則是坐在圓桌旁,整個人看傻了眼。
在Steve手邊是一杯新斟滿的威士忌,不過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共舞的男人和女人身上,忘了要喝酒。時鐘上的時間顯示十二點剛過,現在已經是凌晨時分,這時,男人抓起女人的右手,以極大的力氣將她甩向遠方,又拉回來,女人旋轉一圈半後自動倒向男人的懷裡,她配合著下腰,背部枕在男人的臂彎,穿著黑色馬靴的小腿往前方蹬直,這畫面特別的滑稽,Steve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『你給我輕輕一個吻,這讓我明白,那個時刻已經到來了。』
嘲笑陌生人可不是多有禮貌的事。但顯然,男人和女人沒把Steve當成陌生人,Steve也不因此覺得突兀。等紅髮女人站直身體時,粟髮男人往她唇邊印了個吻,然後低喃道,妳在我身邊真好。這句話那麼小聲,那麼親暱,卻還是被Steve聽見了,他的聽力一向很敏銳,不知道為什麼。
後來,粟髮男人去拉行李箱的把手,紅髮女人走去親吻James的臉頰,同樣的親吻,她也給了Steve,粟髮男人站在一旁,絲毫沒有嫉妒或想揍這兩個男人一拳的意思。這讓Steve改變了想法,或許這兩人不是情侶,他們之間的愛,或許還比那更深切一點,粟髮男人的粗線條,在這一刻看上去充滿歲月的洗練,身為街頭畫家的Steve能夠明白,一條位置精準的實線,會比雜亂無章的虛線更強而有力。James走過去打開店面後方的一道小門,臨走之前,男人和女人都沒和Steve計較剛才他那陣大笑,Steve也忘記要道歉。Steve跟James一起站在門邊目送兩個人的背影,他們說他們要去住附近的旅館,男人的腳步有些踉蹌,但應該沒有真的喝醉,女人就更不用說了,行李箱的滾輪在兩人身後拖出喀啦喀啦聲響,她一路扶著他的手,就像他們始終如此。
直到兩人完全隱沒在黑暗中,Steve才想到,他還是沒問他們的名字。

Steve重新走進室內,James在他身後關上門。
這樣的互動,本身充滿了詭譎。Steve是個經常來店內光顧的客人,他今早報上名字(還不帶姓),他晚上來幫James顧了不到二十分鐘的店,James剛剛送走了他最特別的兩個朋友,卻沒把Steve一起送出去。
當James拉上門栓,也回到這個空間,來到Steve的面前,他們倆都沒有說話。Steve沒有問James為什麼不趕他走?James也沒有問Steve要不要留下來。
Steve走上前,伸出手,他拉住James的手,順著還在播放的音樂,開始跳舞。與其說是跳舞,不如說是兩個男人,漫無目的地在小小的空間中胡亂旋轉,Steve對粟髮男人的嘲笑來得太早了,比起他,男人簡直是舞棍,Steve的舞技用糟透了來形容還嫌客套,他抓著James,到處跌跌撞撞,一下子撞到桌子,上面的酒杯灑了好幾滴酒出來,一下子又撞到椅子,Steve的脛骨和腳尖有些疼,他猜想James也是。
可是James從頭到尾都沒有推開Steve,而是由著對方胡鬧,就像事情本該如此。直到上一首樂曲播放完畢,指針滑向新的刻紋,下一首樂曲響起,Steve和James一起撞向了櫃檯,前者把後者的身體壓在上面。

『我曾經無數次夢見你,你離得我那麼近,卻又如此遙遠。』
Steve看著James,他的手圈在對方的腰上,剛剛跳舞時,就是這樣,只是現在他又摟得他更緊了。如此一來,James的背才不會被堅硬的木頭頂到,Steve抓起對方的左手,把戴在上面的白色手套脫下來,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秒都在給對方拒絕的機會,但,如同剛才那場荒腔走板的舞,James那時沒有推開Steve,現在也沒有。
白手套掉到地面,James的左手曝露在空氣外面,它是金屬製成的,那麼堅硬,那麼冰冷,Steve把它舉向嘴邊,在冰涼的手背上印下一個吻,他的模樣如此虔誠,宛如聖徒親吻十字架。
「Bucky。」Steve說,在他面前的人嚇了一大跳。
這樣的表情,Steve從未見過,向來冷靜的都是對面的人,倉惶的總是Steve。
「我不是……」
「你是,」Steve打斷對方,「剛才我聽見他們這樣叫你。」

在從車站走到咖啡店的路上,確實,這樣的暱稱出現過,卻在店門前的紅磚道上停止了,和風聲一起消散在夜空裡,卻沒從Steve的聽覺中消失。
Bucky嘆了口氣,他應該是James,世界上那麼多人叫James,也有那麼多人叫Steve,他們在今早——正確點地說是昨天早晨的那場自介,可以沒有任何意義,不過是兩個陌生人在任一角落都可能發生的偶然邂逅。
如今也只有Natasha和Clint會喊他Bucky,還有Sam,雖然,他更習慣冬兵這個暱稱。
「你的耳朵真靈。」Bucky說,他低頭,一撮撮瀏海往下掉落,他看向兩人的腳尖,但Steve不讓他這麼做,Steve用手托起他的下巴,讓他必須與他面對面。
「我一直是這樣。」
「……所以,你想起來了?」
想起來什麼,Bucky沒有給予受詞,他讓Steve自行去填空。
「不算是,但它給了我某些靈感。」
Steve轉頭去看身後的那張畫,又轉回來,他相信,它會掛在這邊不是偶然。這間咖啡店的主人真的需要Steve這個外行人顧店嗎?對方大可以把鐵門拉下,然後再帶著他的朋友從後方的小門一起進來。粟髮男人和紅髮女人真的找不到前來店家的路嗎?就算只相處了短短三小時不到,Steve也能明白確定,那兩人精明的程度,足以翻遍半個地球。

問題回歸到始作俑者身上。Bucky望著Steve的眼睛,就像那天晚上Sam來訪時相同,他一點也不確定,這麼做是不是對的。
冬兵是冬兵,美國隊長是美國隊長,Bucky是Bucky,Steve是Steve,一旦這些名詞之間用某些介系詞牽連起來,就會發生難以掌控的事,有好事,有壞事。
然而一旦壞事的範疇覆蓋過了好的,它們是否還適合與彼此相連,就得被重新地審慎評估。上一回冬兵和美國隊長連在一起時,是八年前的那場內戰,英雄們的觀念發生了歧異,沒有人願意這場戰爭發生,戰爭卻以最糟糕的結局畫下終點:美國隊長死了,至少在世人眼裡是如此,他的胸口中了一槍,子彈不偏不倚打進他的心臟,即使超級士兵也難以起死回生。
開槍的人是Sharon Carter,那不是她的錯,她遭受到第三方敵軍的洗腦(在這件事上,冬兵完全能理解她的處境),在事後也懊悔萬分,比任何人都背負良心的苛責。所以,她自願拋掉頂尖特工的身份,待在Steve的加護病房裡看顧他,Steve並沒有真的死亡,不過他的心臟確實停止了好一會兒跳動,腦部大量缺氧,海馬體區塊的細胞也嚴重受損。
所以,當Steve在昏迷兩年後,也就是六年前,從病房內醒來,他第一眼見到在病床旁的Sharon,卻認不出她是誰,從這一刻起,所有認識Steve的人,都知道短時間內不用去探望和打擾他了。這也是來自醫生的建議,雖然Steve已轉進普通觀察病房很長一段時間,他的腦波運作也跟其它生理機能一樣平穩,但一下子湧入大量的現實干擾,對他仍然有害無益,最保險的作法,是讓他從日常生活的復健中,以自己的方式前進,讓記憶在時間的腳步中慢慢甦醒。

「我不是Bucky。」Bucky嘗試否認,某種程度來說,他說的不算謊話,卻不是Steve能接受的實話,「為什麼你這樣說?」
「若你想起了一些事,或未來想起它們,就會知道我和他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原來又是這個老話題,Steve搖搖頭,露出苦笑。在模糊不清的記憶區塊中,美國隊長不只一次地告訴冬兵,他知道,冬兵和Bucky Barnes沒什麼不同,造成這兩人之間不同的,唯有時間,時間總是會改寫一個人,短髮總會留成長髮,就好比二十一世紀的Steve Rogers和二十世紀的Steve Rogers也不能說成是同一個人。
「你覺得記得你的我,和不記得你的我,是不同的兩個人嗎?」Steve問,這個問題再度嚇到了Bucky,當他還是冬兵的時候,最怕別人拿過往的記憶來考驗他,那總是會讓他頭痛得要命,最體貼的做法是,別往回看,就讓雙腳前進,那是時流之河指向的唯一目標。但Bucky不曉得怎麼和眼前的Steve解釋這麼複雜的事,只能回答,「我永遠不會這麼說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
Steve說完話,他往前進,把嘴唇貼在Bucky的嘴唇上。

『吻我一次、吻我兩次、再吻我更多次,我們已經太久、太久沒有見面了……』
在觸碰到Bucky的那一刻,Steve就得以確認,這絕對不是他們的第一個吻,他伸了舌頭,對方也伸出舌頭,兩片柔軟的肉塊隨即糾纏在一起,他們都從對方嘴裡嘗到酒味,但酒精不是讓他們這麼做的理由,Steve把Bucky摟得更緊,他整個人都壓在他的身上,幸好背後的木製櫃檯夠堅固。
無論性向,或者該死的政治或社會立場,兩個用咖啡杯交流四年的男人,絕不會用這樣的方式接吻。當Steve放開Bucky時,對方的臉紅了,Steve看不見自己的臉,他很確定他的模樣不會好到哪裡去,他的身體就和臉頰一樣很熱、很熱,近乎到了發燙的地步。
哪怕稍早有雪水落在他的肩上,此刻也已消融怠盡,化成空氣中的暖流。

Steve把頭低下來,他枕在Bucky的肩膀上,現在的他,不是萍水相逢的客人,不是那個憑藉直覺、霸道地邀舞和索吻的男人,他是個迷路的孩子,為了終於能找到回家的路,萬幸不已。這間店很小,Bucky的懷抱卻很大,已經能容下Steve全部的世界,哪怕Steve依稀記得,自己不是視野狹窄之人,但眼下的他,已對自身所能擁有的這一切心滿意足。
Bucky又嘆了口氣,Steve所想的事,也是他顧慮的事,他如此矛盾,他抬起手想擁抱這個男人,卻又放下。
美國隊長從歷史退場的那一刻,Nick Fury曾想過要讓冬兵接下盾牌,這項提案卻被冬兵本人嚴正否絕掉了,哪怕他跟隨美國隊長最久,不僅最熟悉對方的戰鬥方式,也了解對方的意念。但,正因為如此,冬兵才更能確定,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夠格扛起那面盾牌,歷史就讓它留在歷史裡不好嗎?像他這樣的殺手就更不用說了,最適合他的結局,就是跟著美國隊長的名字一起死去,抹去了光源,地面上的影子也沒有存在的必要。

更何況,有一部分的人民,還為了美國隊長的逝去開香檳慶祝呢,正是這些想法導致內戰的產生,在冬兵眼裡,既然這個世界不再認為它需要被美國隊長守護,美國隊長也不需要再苦苦地守護它,他都已經交付了最大的代價,也就是他自己的生命,一場好好的長眠和休息,這份希求也不為過。
所以,紅白藍的盾牌被陳封起來,它被鎖在神盾局的機密倉庫中,在它的主人再拿起它之前,都不會有人去動用。隨著歲月的推進,大賣場、玩具店也紛紛將盾牌的仿製品從櫃位撤下,漫畫店不再出版和美國隊長有關的漫畫,電影裡也不再有美國隊長這號人物。
如今,美國隊長的剩餘價值,只留在某些記得他的人心中,『英雄』這個名號老早就退流行了。內戰的另一個主角鋼鐵人,他在戰爭結束後就脫下了盔甲,把它永久封存起來,就像放在倉庫裡的那面星盾一樣。Tony跟Pepper度過了一段很平靜、不受盛名和外在干擾的生活,兩人在五年前的某一天搭著私人輕型飛機,想要前往離島度假,飛機卻在半途失事,連同駕駛,一併墜落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半山脊間。
一個畢生精研機械之人,卻死於機械故障引發的意外,聽起來很諷刺,但是至少到最後一刻,Tony和Pepper都在彼此身邊,以永恆的觀點來看,他們無比幸福。復仇者從此解散。Bruce一直待在印度,偶爾寫幾封明信片回國,Hulk則再也沒回來過。Thor也始終留在阿斯嘉德,那兒終年有大大小小的內憂外患之事留待他處理,神話也成為神話,如今的米爾嘉德被各種天災人禍破壞了生態和環境,連外星人也徹底對它喪失興趣。

『吻我一次、吻我兩次、再吻我更多次,我們已經太久、太久沒有見面了……』
Bucky的嘆氣和沉默,帶來下一個親吻,Steve再度抬頭吻他,這次的吻裡少了一點含蓄,有了更多情慾。
他們再也沒辦法假裝彼此還是陌生人了。Steve把Bucky的腰按在木櫃上,他的手指陷進他的髮根,把他的長髮弄亂,Bucky在親吻裡嘆息,他確實很矛盾,讓Steve就這樣忘掉一切,安份地過生活,有什麼不好呢?這樣的Steve才是他想看到的,不是嗎?也許冬兵沒有想起所有的事,但Bucky仍記得那則古老的心願。他看見那個小小的金髮男孩,扛著沉重的畫架,穿越布魯克林市的街頭,男孩去上繪畫課,他畫得那麼好,十七歲時就得了學校內舉辦的比賽冠軍,掛在牆上的那張畫,就是Steve的得獎作品,他把它送給了Bucky,Bucky把它收藏在自家的閣樓,Bucky的家人把它很好地保管起來,在兩人殉職後的多年後捐給博物館,更多年後Bucky想起這件事,又從博物館那兒把畫弄回手裡,掛在這間店。
如果他不做這麼多餘的事,Steve就不會看到它,也不會想起這一切,他能快樂地畫他喜歡的畫,再也沒有戰爭,再也沒有煩惱,最令他煩惱的可能只是怎麼開口和一個咖啡店老闆調情,偶爾小小地挑戰公權力,保留他性格裡的那些小頑皮,這樣是不是會更好呢?但Bucky無法自制,就像他沒辦法停止在Steve的杯子裡做那些拉花(他殺人無數,握槍能握得那麼穩,做出一朵拉花又有什麼困難),不是要讓Steve想起Bucky是誰,而是想提醒他,世上還有人記得英雄,就像在暗巷內撿拾破紙箱和鐵罐的那個老人。

「你在想什麼?」Steve捏著Bucky的臉,現在那裡的熱度足以燙傷他的手。
「我在想,你該回家了。」
「回哪個家?那只是我租的公寓。這個時間,地鐵站早就關了,我用走的回家要花一個多小時,外面那麼冷。」
「那你想怎麼樣?」
「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。」
Steve雙手繞到Bucky身後,牢牢圈緊他的腰,語氣近乎撒賴。Bucky搖搖頭,這不是拒絕,他知道一旦這個頑固的男人做了決定,沒人能改變他,從以前就是這樣。
就像不管時光如何變遷,一個人,總是會愛上那個相同的人。這件事,Bucky比誰都能作證,他搭著那班火車,火車頭冒出裊裊灰煙,從冰天雪地中前來,來到Steve的身邊。
他也張開手臂環抱住他。用冰冷的那隻手和炙熱的那隻手。
「我住的地方就在樓上,」Bucky說,他挑起眉毛,舌尖滑出嘴唇,那是Steve最愛的小表情,這下子他無論如何都趕不走這個男人了,「可是那裡很小,只有一張單人床,和一張沙發。」
「聽上去不錯,」Steve笑容滿面,「我們可以把沙發墊拿來舖在地板上。」
Bucky又搖搖頭,他露出微笑,牽起Steve的手,兩人朝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。

 


咖啡店裡的掛畫(圖源X,侵刪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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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Graymalkin夜藤 转载了此文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