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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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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盾冬]Recall Your Bucky(中)

上篇

天氣轉涼了,氣象報導說,今年入秋得特別快,上周人們還穿著短袖在街上跑,本周的第一個清晨,Steve甦醒,察覺到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涼意,當他從床上下來,走到客廳看掛在壁面上的溫度表,發現氣溫在一夜之間下滑了八度。
……不知道他有沒有多穿一點。這是第一個浮現在Steve腦海中的念頭。『他』便是那間咖啡店的老闆,那個沉默寡言的棕髮男人,Steve去了那間店那麼多次,甚至不曉得對方的名字,他從沒問過。
但Steve知道棕髮男人終年穿著長袖,一年四季,無論寒暑,對方總是身穿一件袖口長達手腕的黑襯衫,站在深褐色的木製櫃檯後方工作,他的雙手都戴著棉質白手套,Steve心想,這或許是工作上的需求,棕髮男人想必十分注重環境衛生,由他的手端上來的每一杯咖啡才會那麼美味。
一切都只是Steve的假想,他不了解對方,也沒和對方說過幾句話。從棕髮男人的穿著來看,Steve只能猜測對方怕冷,下回他見到棕髮男人時,或許可以多說一句:『天涼了,穿厚一點吧!』Steve暗暗下了這樣的決心。

可是Steve的決心暫時沒有實踐的機會,初秋時分,每當他經過『It's Brooklyn』的門口時,它的鐵卷門都拉下來,門上並沒有貼任何告示,私人店面就是這樣,營業時間隨老闆開心。這間咖啡店過去也曾無端歇業,它在這個街角開了好幾年,只是在最初,Steve對它並沒有那麼深的眷戀,若他的記憶沒出差錯,以往咖啡店關門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天──好吧,也許有超過,總之沒有一次像這次這麼久,久到Steve開始擔心它的鐵卷門會不會再也不往上拉了?
如果能再等到它開門,Steve告訴自己,他一定要主動上前,和棕髮男人問好,他不一定會問對方這段時間去了哪兒、為什麼消失那麼久,那未免顯得唐突又不禮貌,可是他必然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,至少要讓棕髮男人了解,這條街上有多少人因為喝不到他的咖啡而失望,Steve就是那當中的一人。若他們聊得還算順利,Steve或許還會跟棕髮男人要電話,當然,這個問題肯定得排在問對方的名字之後。
『我是Steve,Steve Rogers,(對方的名字___),這段時間你沒開店,說真的,我有點擔心。不,不是擔心你,只是這一帶開滿了連鎖速食咖啡館,那兒買到的咖啡沒有一杯比得上這裡的好,我說的是真心話。你又沒有名片,我看每間店的櫃檯都會擺一盒名片讓客人拿取,哦,沒有也無所謂,若你不介意,我能問你的手機號碼嗎?我也可以給你我的手機號碼,這樣下次若你再關門,我還聯絡得上你,我還能知道……什麼?你並不想把你的電話留給我?沒關係、沒關係,這個要求本來就很奇怪,請不用放在心上!之後我還是會經常來你的店裡喝咖啡的。對啦,天氣變得很涼,你得多穿一點,只穿一件薄襯衫並不保暖。』
Steve在心底默念著這段話,他反覆練習,還在其中一頁筆記本上將句子抄下來,刪刪減減,有時看著囉嗦,有時又覺得自己詞不達意。然而當他真的再見到棕髮男人時可能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
他揹著畫架穿越大街,布魯克林市的規劃就像棋盤的格線一樣工整,街道多半用數字命名,除了天生缺乏方向感的人外,幾乎很難在這個城市迷路。
Steve在郊野公園停下來,他搭地鐵,走到這兒不用五分鐘。他打開畫架,再把隨身攜帶的一張小折疊椅攤開來坐著,他面對河岸,將素描紙固定在畫板前方,從手提包裡拿出削尖的鉛筆和橡皮擦,開始畫圖。
公園裡滿是人潮,過不了幾分鐘,就有人前來圍觀Steve的畫作,這些人通常不會停留很久,因為他們不是手牽手逛街的情侶,就是帶著小朋友來遊玩的家長,情侶們對於掠過眼角的景象只是匆匆一瞥,因為他們眼底的美景就是彼此,有些富帶藝術氣質的大人頗有賞玩的興致,但他們不敢讓小孩靠Steve太近,以免孩子們一個不小心踢到畫架,毀掉畫家的進度和作品,如果這位藝術家脾氣不好,可能還會引起無謂的紛爭。

但Steve是出了名的好脾氣,只要在這座公園見過他的人都知道。有時,Steve的行頭會比今天來得多,除了畫架和折疊椅外,他還會帶來活動的立式吊夾,把往昔的作品繞著自己懸掛起來,畫作裡有人像也有風景,Steve本人則坐在中間,就地形成一個小小的畫廊。這是街頭畫家的作派,如果這時有路過的人看上Steve的畫技,就會前來請他寫生,Steve從不在作品上標價,儘管這某種程度是他吃飯的傢伙,可是他更注重感覺,Steve不會拒絕任何一個上門來寫生的客人,然而要是他當天手感不好,對畫出來的作品感到不滿意,他就不收對方一毛錢。
由此可知,Steve不是個好商人,卻是個好的藝術家,這樣的人會受到人們喜愛,但多半會餓死。今天,Steve連賺一頓溫飽錢的心情都沒有,他只是單純來寫生的,從他正前方望去,能看見布魯克林大橋和帝國大廈,都是他描繪了無數次的風景,可是隨著太陽被雲遮蔽的角度,光影在河面與地平線上的變化,這些風景永遠不會有一刻看上去和過往相同。
所以Steve坐在這兒,聆聽著時間的腳步從耳邊經過,它和人們的鞋跟一樣踏踩在石子地上,有個小女孩手裡的甜筒掉下來了一撮冰淇淋,粉紅色的奶霜很快就被陽光烘烤成乾涸,許多鴿子沿著地面小跳步前進,用尖尖的鳥喙從石頭夾縫中挑出玉米穀片和麵包屑吃掉。

畫完第一幅風景畫,Steve就收起畫架和椅子,移步到公園附設的一間咖啡館,挑了一張露天座椅坐著。
這裡依舊人來人往,不過相對地有私密性,Steve在今天學習到一件事,如果他不打算賺錢,最好連畫架都別扛出來,這就好比一個樂手抱著吉他在街邊高唱,卻沒打開吉他箱,也沒有擺錢筒,人們站在他身旁聽歌都有些手足無措,免費的娛樂人人都愛,能自在投入其間的創作者和欣賞者卻很少。
Steve點了一杯美式咖啡,他對它的味道完全不抱期待,只是將杯子擺在桌面上放涼,他從手提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,手掌壓在紙面上,進行另一張素描。每畫幾筆,Steve就抬頭望向天空,或許是因為映入視網膜的陽光有些大,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「嘿,老兄,今天不上工?」有一團黑影從後方走過來,籠罩住Steve的記事本,Steve沒回頭,他認得對方的聲音,他朝紙張微笑,筆尖繼續在紙面上摩娑。
「午安,Sam。」Steve說。
「午安,」名叫Sam的人繞過Steve的座椅,走到前方的另一張椅子上坐著,「給我畫張畫?」
Steve抬起頭微笑,「不了,Sam,今天不是工作天。」
「我了解,雖然我看你的狀態挺好,」Sam點點頭。他是一個黑人,性格和善,無論以黑人或白人的角度來看他都是個帥哥,Steve很樂意替對方寫生,若他不是那麼固執地聽從自己手指頭的擺佈,「可是我還是想要一張畫,今天你沒有畫風景的心情,卻有畫人的心情,對吧?」
Sam坐在對面,雙手交握在兩條腿中間,沖著Steve燦笑。Steve知道對方看見他在畫什麼了,畢竟剛剛Sam在他背後站了好一會兒,在Steve右手邊的仰角處就是高聳的帝國大廈,塞在他畫板裡的萊紋紙畫了在河面上延伸的布魯克林大橋。可是在Steve的記事本中,黝黑的筆芯下方按著的紙頁,那上頭又是另一幕景象,既不是大樓也不是陸橋,這幕景象並不存在現實之中,即使左顧右盼,也無法從任何一個角落搜出它的蹤跡。

Steve有些難為情,他翻過那頁紙,掀開一張新的空白頁,「好,我給你畫張像,不收錢。」
「我的榮幸,不過你不能老是這樣,你也得吃飯。」
「別擔心,我不會讓自己挨餓,你看我這副模樣就知道了。」Steve用鉛筆戳戳自己的二頭肌,它從他的短袖袖口下方隆起來。並非成心炫耀,Steve確實很強壯,他偶爾上健身房,然而這樣的身材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舉重器上練出來的。Sam也有好身材,他身上除了休閒衫外卻還套著一件皮外套,他不像Steve那麼強壯,今天攝氏十四度,正常人都穿著風衣和外套在外頭走來走去,除了Steve以外,他不怕冷。
「我真想揍你一頓。」Sam笑著說。
「前提是你追得上我再說吧,你的腳程快過大部分的警察,但還不夠快。」
Steve邊說邊喝了一口咖啡,它涼掉了,喝起來就像用即溶咖啡粉泡出來的滋味,他吐吐舌頭,把杯子放回去,接著低頭,迅速在紙上畫出圓圈、十字線、倒三角。
像Steve這種隨性的畫家,並沒有特別去申請街頭執照,他作畫的地點不固定,因此一旦遇上警察攔檢,就得跑給對方追。Steve自認奉公守法,唯獨這件事上有著小小的調皮,反正這種情形發生的次數不多,警察們也總是作作樣子,追了一陣子就不跑了,因為Steve能扛著畫架和器具一路跑過十幾條街,數字在街牌上由小累積到大。
Steve和Sam之所以認識,是因為有一回Steve和警察上演追逐戰時,Sam正好在同一條街上跑步,從Steve的畫板掉了一張畫下來,Sam替他撿起來送回去。由此可見Sam這個人多麼好心,為了追趕上Steve,Sam跑到肺都快咳出來了,他還被Steve小小地調侃了一頓,兩人就此成為朋友。偶爾Steve會和Sam相約去慢跑,並且每次都在超越對方第三圈時大喊一句:『注意你左手邊!』說真的,Steve不是那麼缺德的人,但他和Sam之間有一種默契,他知道對方開得起玩笑,哪怕對象是像Steve這樣素不相識的陌生人,這或許就是藝術家的直覺。

「好了。」七分鐘後,Steve沿邊整齊地撕下記事本的紙,將紙張遞給Sam。
這還不是Steve最快的記錄,Sam拿著紙左右打量,一臉滿足,「你畫的沒有本人英俊,但已經非常有水準了!」
「謝謝,我盡力而為。」
Steve說。Sam的白牙在陽光下面閃耀著,除此之外,他兩旁的鬢角也有些泛白,他不年輕了,雖然外表保養有素,Steve沒有細問過Sam的年紀,目測應該是四十歲出頭,比Steve標記在社會福利卡上的年紀要再大個七、八歲。
「你把我的白頭髮都塗成了黑色。」Sam指了指畫中人的鬢毛。
「是嗎?從我的角度看上去,你沒有一根白頭髮。」
「我就欣賞你這一點,老兄,你真貼心,」Sam站起來,他一手拿著那張畫,另一手拍拍Steve的肩膀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十元鈔擺在桌上,「咖啡我請。」
「真的不了,Sam,這杯咖啡沒值那麼多錢,就跟我的畫一樣。」
「我堅持,青春無價。」

Sam把畫小心折疊起來,放進胸前口袋,然後朝Steve擺擺手,轉身離開前都掛著笑意。Sam是個難得的朋友,Steve心想,對方很懂得掌握人與人相處的距離,在這樣的距離中,Steve沒和對方說過的是,其實他很羨慕Sam,羨慕對方日漸斑白的髮絲,這些跡象在Steve初識Sam前是沒有的,Sam是一個正常人,Steve則知道自己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樣,他不顯老,至少外在是如此。
這是Steve從醫院醒來後的第六年。三年前,他去醫院拜訪過當初照顧他的那位護士,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全名,只記得她名牌上的姓氏是Carter,那時他在值夜病房找到了她,當面和她致謝。Carter女士見到Steve時,她的眼角擠出了笑紋,眼神也不及六年前有光采,她對他說,你看上去還是那麼年輕!Steve始終惦記著她說這句話的口吻,去年冬天,他再試著去醫院造訪時,Carter女士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。

太陽完全殞落在西方的天空,視野陷入昏茫的色系,夕陽從天邊褪去,就像喝乾了的威士忌瓶子,瓶身透出城市的全貌,以及坐落在它周遭的空洞。
Steve依然揹著畫架往前走,與他擦肩而過的人越來越少,街燈亮起來,在他身後的紅磚道上拉出長長的黑影。他刻意在早一站的地鐵下車,他想多走點路,白天,在露天咖啡座畫完那張畫後,他再也沒有提筆的心情,給Sam的畫完全是虛應故事,他著實不該收錢的,改天他要想辦法請對方一頓。
他行經過一條小巷道,這裡距離他的公寓有十分鐘的腳程,Steve放慢腳步,不經意往巷內探頭,如今,市區的整潔工作做得很到位,這是一條回收通道,裡頭放著一長排大型的回收箱,定時會有垃圾車來清理箱子。暗巷裡沒有飄出臭味,也沒有老鼠的吱吱叫,Steve只嗅到一些地下水的潮濕氣味,他看見一個老人,對方彎著腰,背有點駝,站在其中一個大箱子旁邊整理廢紙箱。

資源回收也是現今的大城市可圈可點的一個項目,這個老人家在做的事,其實並不是很合法,人們會把紙張綑綁成堆,和破銅爛鐵堆放在同一處,等著資源車來收走,但這些老人若手腳快一步,便能把回收物拿去賣錢,他們年紀那麼大,卻往往和政府的腳步在賽跑,當政府沒有給他們的老年生活提供足夠的庇護時。
Steve心知肚明,社會上有很多面貌,並非如表象看上去的那樣,一個人老年時要來收廢紙和易開罐,可能是他年輕時好吃懶做,或者其它的原因造成的,就像Steve好手好腳,不也得扛著畫架讓警察追著滿街跑?無論如何,Steve依循眼前所見的事實,他走進陰暗的巷子裡,從老人腳邊撿起一片壓扁了的巨大紙箱。

「這是我的!」老人一見到Steve,還以為他是要來和自己搶生意的,他揮手把Steve推開,紙箱落向地面。
「我知道,我只是替您拿這片紙箱。您看,我手裡沒有其它的回收物。」Steve指指地上的紙箱,他把提包送下來,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,前後翻轉,供老人檢視,老人瞇著眼打量Steve一陣,背依然駝著,Steve的猜測沒錯,老人直不起腰來,撿拾這種尺寸的紙箱對老人來說明顯吃力,不過脾氣暴躁的老人家不吃這一套。
「……你們這些年輕人,一個個自以為是,你看這紙箱上寫著什麼?五十二吋的液晶螢幕,我隔半個月就在這條巷子裡找到一模一樣的東西,現代人就是花得起錢,而我還拿得動這張厚紙,它也能讓我賺錢,用不著別人的施捨。」
「是,是。」Steve雙手交疊在背部,他不敢再輕舉妄動,像個罰站的小學生一樣杵在一旁。老人邊叨念邊從Steve面前走過去,扶著曲折的腰桿蹲下,開始尋找滾落在地面的鐵罐,每個被捏扁的啤酒罐老人都不放過,他把它們通通塞進手裡拎著的大塑膠袋,發出哐噹哐噹的聲響。

夜晚的風比白天更涼,Steve依然穿著短袖,老人身上則套著一件到處開綻的棉襖,估計也起不了保暖的作用。老人斜瞄了Steve一眼,發現他暫時沒要離開的意思,便接著說(對老人而言,要找到一個說話的對象可能也不容易),「我在這條街上住了很久很久……以前吶,還能在這裡挖到一些新鮮的東西,現在都沒有了。」
「例如什麼東西呢?」Steve好奇地問。他不曉得回收物的行情,也不想讓老人誤解他是同行,所以還是詢問回收物的內容比較保險。
老人盤腿在一塊地面坐下,那兒有易開罐流出的液體弄出來的汙漬,但對方完全不在乎,為了配合老人的高度,Steve也跟著蹲下來,老人順勢用手指戳著Steve的畫架和畫板,「像這種東西,以往人們用壞了就往巷子裡丟,不分類,只當它是沒用的廢物,都不曉得這些木頭有多值錢。如今會揹著畫架滿街跑的人也越來越少了,小子,你是畫家嗎?」
Steve搖頭,「不算,我是業餘的。」
「而我是職業的。我跟你說,不要小看我們這一行,可能我們外表不體面,但只要做得好,賺的錢比白領階級的人還要多。」
Steve點頭附和,老人身上有濃郁的酒味,他心裡暗想,這滿地滾的酒罐不曉得有多少是老人和他的同伴貢獻的,Steve在不遠處看見一床棉被,下面就鋪著他剛才撿的那麼大的紙箱。無論時代多先進,科技多發達,遊民是各個已開發國家都解決不了的難題。

「我記得好多年以前……有人會拿這樣的紙板來做勞作,」老人撿起一塊紙板,它大概六十公分長,二十公分寬,似乎是從什麼家具的包裝盒扯下來的,「他們把它剪剪貼貼,可能是學校美術老師要求的吧,你不也是學美術的嗎?你們總愛搞那些花俏的東西。他們把頂部塗成藍色,再在下面貼滿紅色跟白色的紙,剪成一條一條,紅白相間……」
Steve皺起眉,他覺得老人應該醉了,他聽不太懂對方想表達的意思。
「還有的人,他們會拿垃圾筒的蓋子,翻過來,在底座塗膠水,再黏上棉花,把棉花一圈一圈塗成不同的顏色,紅色、白色、藍色,然後最中間還弄了顆星星。」
「呃,」說到這裡,Steve突然覺得有點頭緒了,他在自己的咖啡杯裡看過類似的圖樣,卻不曉得它是什麼意思,現在他又從一個不認識的老人嘴裡聽到一樣的東西,他活在一個他存在卻又非常陌生的世界,「您說的這些東西……是您自己在巷子裡撿到的嗎?」
「當然不是,」老人說,「是我父親。」

在老人眼裡,Steve是個年輕小夥子,他當然不會了解他父親的年代,可是這個小夥子總該了解那些在大賣場裡賣的時髦品吧!他剛才所說的那個紅藍白玩意兒,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,只要有錢,每個父母都能帶孩子去賣場和玩具店買一個,但是對老人、以及老人的父親來說,它的意義不是玩具,更不是暗巷裡的紙板或垃圾筒蓋。
老人本來還想奚落Steve一番,然而這個強壯的年輕人,在他剛剛的話語裡沉默了,街燈的光亮從巷口照進一小部分,落在Steve臉上,他的額頭前露出清楚的美人尖,金髮從尖角往後方梳,Steve眨動著眼睛,表情有些困惑,有些悲傷。
從Steve眨眼的縫隙中,老人像是捕捉到了什麼,他整個人忽然間激動起來,他伸手去抓Steve的肩膀,用力搖晃對方。 
Steve抬起眼睛看向老人,一雙藍色瞳孔在後者的視野裡更明顯了,「你、你……」老人語無倫次,在他記憶中有一個英雄,從他父親的歲月裡走來,也走進老人的歲月,紅白藍是那個英雄的標記,雖然它現在就和多年前一樣,落在回收箱裡,無人聞問,但老人不會忘記的,他失去了那個英雄,但還沒失去記憶。
Steve用他的藍眼睛凝視老人,表情比剛才更加困惑,老人的手指一會兒在空中亂指,過一會兒又垂下來,就跟他的腦袋一樣,老人低垂著頭,看向自己破了孔的褲襠,現在Steve在他面前又變成透明人了,「不可能,不可能。」老人喃喃自語道。

「大家都以為美國隊長和冬兵死了。」
『It's Brookyln』的店面二樓是一間小套房,坪數和一樓差不多大,住進一個成年男人剛剛好,再擠進一個則顯得有些擁塞。
Sam Wilson走進這個小套房,套房的主人打開後門,讓他爬防火梯上來。這裡是棕髮男人的住所,對Sam來說,他還是習慣叫對方『冬兵』,對方也習慣了被叫這個稱號。
冬兵穿著休閒T恤,他的金屬左臂從寬大的袖口露出來,右臂則吊著一條白色三角巾,若不是因為這樣,每當Sam來訪,他都會招待對方手磨的咖啡,今天他只能給Sam倒一杯牛奶,「這樣好辦事。」
Sam坐在沙發上,接過冬兵給他的馬克杯,眼睛盯著對方胸前的三角巾,「手還好嗎?」
「再兩天就拆線了。」
「聽起來真不像什麼好辦的事,Fury把你扔去敘利亞,實在有點亂來。」

冬兵沒再說話,Sam也默默喝他的牛奶,他知道,冬兵不喜歡和別人討論任務的內容,哪怕對方是Sam。依照Sam目前的身份也不適合知道太多,他已是半個退役的軍人了,專心地待在退伍軍人部當顧問,自從美國隊長從前線退下來後,Sam就像失去了機翼長的士兵,再也找不到戰鬥的理由,但他也很確定,若有朝一日美國隊長再拿起盾牌,他隨時作好準備,從倉庫裡挖出封存已久的獵鷹裝,他相信自己還飛得動。
「Steve還好嗎?」冬兵問,他背對Sam,翻開百葉窗的葉片,觀察街上的動靜。
「很好,我白天在郊野公園碰到他。」
「他又去畫畫了?」
「是的,但不是工作,我估計在你重新開張之前,他都不會有新的靈感,你可是他的繆思男神。」
Sam笑著說這句話,內容卻不是開玩笑。冬兵望著窗邊,沒答腔,他知道Sam在說什麼,Steve每次到店裡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偷偷畫他的側影,冬兵當然曉得。

「拆完線就開張,我不能掛著三角巾去泡咖啡。」
「別太勉強自己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冬兵說,其實他的手傷恢復得差不多了,一顆盲管子彈對超級士兵來說只是小兒科,他往Steve身體裡餵過三顆這樣的子彈,對方在醫院躺個兩天就醒來了。冬兵之所以拖延那麼久,每天從二樓的窗戶看向一樓,看見Steve在咖啡店門口徘徊,又失望地離去,還能忍住不把鐵門拉起來,是因為他知道Steve不是笨蛋,在手感沒恢復以前,他不能給他做一朵完美的拉花,Steve肯定察覺得出異狀,他喪失的只是記憶,觀察力依舊敏銳得很。
「順便告訴你,我覺得Steve記起了一些事。」
Sam放低手裡的杯子,冬兵轉身看他,「嗯?」
「今天我讓他給我畫人像,他畫圖時幾乎不用看我的臉。」
冬兵思考了一下,點點頭,速寫是Steve的強項,但這項舉動包含了更多訊息,「他對你有印象,這是好事。」
「也可能只是我經常去騷擾他,」Sam自嘲道,從Steve的腦海裡被徹底抹去,他多少是有點失落的,可是Sam陪伴Steve走過尋找冬兵的漫長日子,如今只是把相似的流程再走一次,他有經驗,也有信心,眼下他更加了解Steve被遺忘時是什麼心境,所以他覺得有必要提供另一個好消息讓冬兵知道,「我覺得他也想起你來了。」
「是嗎?」
「今天我偷看到他在記事本上的畫。」
「他畫了什麼?」

Sam回想了一陣,他想起Steve的手指在紙頁上塗塗抹抹,指尖被碳粉弄成黑色。頁面上有雜七雜八的線條,很凌亂,也很深刻。
頁面左邊是一列火車,車廂駛向不知名的遠方,小小的紙張上拉出偌大的空間感,從車頂冒出的濃濃煙霧恣意繚繞。在郊野公園的露天咖啡館當然沒有這一台長長列車,也沒有畫面右邊的那個男人。那個男人,Steve只畫了上半身,男人的臉孔從帽沿下方露出來,臉型有棱有角,鬢毛修得短又乾淨。男人身穿工整的軍裝,頭上的軍帽卻戴得歪歪的,男人低著頭,目光看向下方,表情滿是笑意。Sam來到Steve身後時,正好看見Steve的筆尖勾起男人上揚的嘴角。
Sam把上述的一切告訴冬兵。
冬兵發出一聲『哦』,他低下頭,長瀏海翻落到眼前,蓋住了鬢角和臉頰,他嘴巴抿成一直線,沒再說話。

Steve想起Bucky了。
冬兵一點都不確定這是不是好事。


記事本上的素描(合成用圖源:XX,侵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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