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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Evanstan]Several Sins -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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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PWP走向,少量Kink,不適者請繞道,RPS都是OOC
◎本章提到的視頻考證感謝 @mikimaro 

玻璃門一關上,冷風和夜晚的喧囂聲都被阻絕在外,室內落入一片沉寂。
Sebastian把鞋子留在陽台上,他光著腳踏進房內,腳掌在毛質地毯上磨娑,產生細小的靜電。
Chris把門簾拉起來,再栓起門鎖,隔音玻璃與吸音布料的雙重阻隔下,周遭更安靜了。他轉過身,站在房內的Sebastian背對著他,面向置物桌,桌子旁邊就是大大的床,對兩人來說眼下的處境用尷尬二字仍不足以形容,於是Sebastian邁開步子,朝臥房的門走去,Chris很慶幸對方和他有相同的默契。

這層樓的單人房格局都是一樣的,Sebastian對此地熟門熟路,他踏出臥房後隨即右轉,經過一條小走道和一個擺花瓶的立櫃,來到客廳。
客廳的景象有點凌亂,不過那不是Sebastian定住雙腳不動的原因,他站在兩天前Scarlett初去他房間造訪時的位置,也就是位於長沙發與單人沙發中間的那個空隙,「我能坐嗎?」Sebastian轉頭問Chris。
Chris愣了幾秒,等他回過神時,他發現自己的外套以非常不優雅的姿態披掛在單人沙發的椅背上,兩條袖子向下垂落,袖口卡在椅墊後方,「當然,當然。」
Chris邊說邊把外套撈起來掛在手肘上,接著彎腰拍拍椅墊,把起皺的絨布鋪平,撢掉並不存在的灰塵,他這一連串舉動已經遠超出Scarlett所說的客套了,不過Sebastian還是盛情難卻地坐在Chris為他整理好的沙發墊上。

衣架在臨近玄關的地方,Chris走過去把外套掛好,他的手指輕微地顫抖,並非因為寒冷。鑲在牆上的空調面板顯示出室溫二十五度,理當宜人舒適,但Chris離開衣架後便來到面板前,把溫度向上調高兩度,他不冷,可是他怕Sebastian覺得冷,剛才Sebastian從室外踏進室內時擦過Chris的手臂,他感覺到他的身體是冰涼的。
「呃,你要不要喝東西?開水?」Chris走回客廳的桌几前,他的手搓著兩旁的褲袋,把汗水擦在上面。桌几上擺著兩瓶沒開的礦泉水,Sebastian越過瓶蓋對Chris苦笑,他現在能明白Scarlett的心情了,「不,不用,但你該吃點東西,你沒吃晚餐對吧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的臥室燈在十點以後才亮起來,在那之前都是暗的。」
Chris的驚訝表情在臉上越擴越大,「天,你到底在陽台站了多久!」
「一陣子。」Sebastian語帶不安地說,他用右手掌磨擦左臂的皮膚,這舉動同樣不是因為寒冷,Chris卻很想走過去接手這件事,「我不餓,我──」
Chris剛要移動腳步,他的肚子就發出咕嚕一聲響,清楚地傳入Sebastian耳中。
Sebastian不該笑,但他沒忍住。Chris漲紅著臉,拿起對講機叫客房服務。

餐點很快就送到了,Chris甚至來不及花心思去填補這段留白的空檔(撇開他在客廳四處亂轉,一會兒尋找電視遙控器,他想把它遞給Sebastian,後來發現遙控器就在對方的屁股旁邊,他剛才拍打椅墊時為什麼沒看見呢?一會兒他又把桌面上歪七扭八的東西都擺正,再將自己的錢包、鑰匙和幾張揉成團的發票挪到比較不礙眼的地方,空出乾淨的桌面),他叫的是白酒蛤蜊義大利麵,另外附帶了一杯柳橙汁和一碗玉米巧達濃湯。
男服務生走進房內把餐點擺在桌几上時,他先有禮地向Chris問候,服務生們都知道這一排房間裡住著哪些大明星,然而當服務生轉頭看見坐在單人沙發上的Sebastian,他嚇了一大跳。
當然了,交情好的演員們到彼此的房間串門子,這沒什麼不對,不對勁的是瀰漫在整個空間裡的氛圍,除了蛤蜊、白酒和濃湯的香氣外,似乎有些什麼別的……男服務生說不上來,也無權過問,Chris給對方塞了一張十元的小費,男服務生就推著推車迅速地退出房間外,臨前不忘把門關好。

Chris拖來一張小圓椅,在桌几的側邊坐下,「這個給你。」隔著桌面,他把玉米濃湯連同托盤推到Sebastian面前,對方把眼睛睜得老大。
「啥?」
「你得喝點熱的,你在外面吹了那麼久的風,會著涼。」
「我不、我沒那麼──」
Sebastian話都說不完整,因為一股搔癢感湧進他的鼻腔,他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大噴嚏。這回換他的臉燒了起來,Chris則是毫不留情地大笑。看來他們倆對自身的關注都不及對方來得多。
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兩人專心致志地與各自的食物奮戰。電視沒開,房內唯一的聲響是從空調出風口吹出的細微風聲,再來就只剩咀嚼麵條和吸吮湯汁的聲音。
寧靜足以殺人,Chris與Sebastian最大的敵人卻是鴕鳥心態,這點兩人也有自知之明,眼前的麵盤和湯碗宛如地面上的熱沙,若有可能他們巴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去。隨著食物的量越減越少,Chris捲動麵條的速度開始變慢,Sebastian舀湯的次數也減少了,他們默不作聲地調整呼吸的力道、唾液分泌的多寡,Chris拿起柳橙汁喝了一口,再放下杯子,酸甜的果粒和蛤肉一併滑進喉腔內,食道有些緊縮。
濃湯被Sebastian一匙一匙送進嘴裡,湯汁已經變溫,他的胃袋卻被捂得發熱。Chris放下手中的叉子,叉面戳進沒吃完的麵條,叉身在盤沿上敲出清脆的鏗鏘聲,接著,Sebastian也把鐵湯匙放下來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們倆說。
兩人都呆住了,他們的視線同時從碗盤上移開,望向彼此。
「你先講。」又一次異口同聲。
他們雙雙爆出笑聲。

「好了,你先請,我很堅持。」Chris抹掉眼角的潮濕,他會這麼說是秉著來者是客的心理,Chris沒有意會到的是,道歉不需要禮讓。
Sebastian的手指離開匙柄,他在沙發上坐正身子,清了清喉嚨,將黏答答的唾液從喉腔稀釋掉,「抱歉打擾你的睡眠和用餐時間,我不會待太久。」
Chris聽著對方用清亮的嗓音說完這一句禮數過了頭的話,他的嘴唇張開,無形蠕動了幾下才成功擠出發音,「這就是你道歉的內容?」
「不,我坐在這裡的原因才是我道歉的內容。」
「而我得為了你必須坐在這裡道歉,」Chris說,「你完全沒有打擾我,我很高興能見到你,即使我為此抱歉,我也不要你離開。」

Sebastian沉默片刻,Chris的說法把他困在迷霧裡,他得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。Sebastian悄悄摸到Chris的房間外,像個小偷,他在陽台從九點站到十點,捻掉了三根菸,把踩扁的菸頭全收到牛仔褲口袋裡,菸味和灰燼則隨風消散。他已經準備好被興師問罪的台詞,侵門入戶是對方無法杜絕的手段,卻也很不可取。
但Chris向Sebastian表達了挽留之意,兩天前的訪談,他把他推得遠遠的,那段話套用在任何一場官方發言都說得通,也能出自任何一張劇組人員的嘴巴。充滿裦義的贊詞只和Sebastian Stan有關,與Chris Evans無關,它既美麗,又遙遠。
眼下Chris就坐在距離Sebastian不到兩尺的地方,他們倆看上去都不怎麼體面,一個牙縫黏滿白醬,一個嘴角沾著玉米粒,打嗝時還有熟食的味道。Chris對Sebastian提出了上述的請求,它很直觀,很貼近。『我不想──』、『我不要──』,Chris的用語霸道又不帶妥協,私人情感卻溢於言表。
Sebastian鮮少主動為自己爭取過什麼,他總是被動地接受生命給予他的一切。但今天晚上,他跨過了三個陽台的柵欄來到這個男人的房間,儘管他將自己置身黑暗,行動卻很積極。圍欄有點兒高,攀爬它們事實上有其難度,Sebastian覺得他的褲襠可能被磨破了,幸好他不懼高。如今,再接受擺在眼前這場更大的挑戰也不妨一試。

「為什麼你想要我留下來?我以為你並不樂意見到我。」Sebastian依舊有禮,卻很直接,截去不必要的拐彎抹角,在他和Chris面前的道路突然被縮短了,原本空蕩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擁塞,Chris背後彷彿像被人推了一把,他挪動圓椅,遠離他的麵盤,往Sebastian坐的地方移近幾吋,「事情不是這樣。」
「你不接我的手機,這不是技術意外。結束柏林的拍攝前兩天,你把索赫館酒店的備用房卡扔在我的置物櫃裡,你比我早一天退房,因為你需要和Anthony飛去加州,我來不及把你的房卡還你,你就佯稱自己弄丟了備卡,直接把賠償金付給羅馬酒店的櫃檯,這件事是Scarlett告訴我的,你別怪她,她只是擔心我們。」
Chris目瞪口呆,Sebastian幾乎從沒在他面前一口氣扔出那麼多話,包括對戲的場所。這個男人總是很溫和,他謹慎地推敲每一個出口的字,不爭強也不鬥勇,有時不免給人怯縮的錯覺,若有人心存不軌,甚至會對他拿蹻。Chris自認不是那些惡劣的傢伙之一,然而聽著Sebastian細數他的罪證,他又有什麼自我辯駁的立場?
「我不怪Scarlett,也不怪你,我唯一怪罪的只有我自己。」
「這樣不好,Chris,」Sebastian搖搖頭,「你不能總是攬罪,剛才我只是陳述事實,事出有因,我確實說錯了某些話,做錯了某些事,我要先為自己的行為向你說抱歉,再把我真實的想法告訴你。」
「Sebs──」Chris才喊完Sebastian的小名,一個簡短的子音,連接一個更短促的氣音,他就被一陣電話鈴聲給打斷了。
鈴聲並非從客廳響起,而是來自臥房。那是Chris的手機,它還擺在置物桌上,當Chris起床之後,他把震動模式調回了正常模式,於是機子現在躺在木頭桌面嗡嗡作響,高唱一首Sebastian沒聽過的流行歌曲。
「你快去接吧。」Sebastian說,他伸手拍拍Chris的手臂,Chris坐在圓椅上,他陷在沙發裡,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好一臂長,他看得出來在他面前的人沒有起身接電話的意思。
Chris搖頭,「那不重要。」
「無論是誰打來的,那很重要,被你忽略的感覺可不好受。」
若說世上有什麼能讓Chris下一秒就挪動屁股去臥房裡接手機,只能是Sebastian的這句話。

Chris在臥房待了不到三分鐘,就走出來,當他再來到客廳時,他並非坐回那張矮小的圓椅,他走到桌旁,用腳尖將圓椅踢開,然後坐進長沙發最靠近單人沙發的那個位置,如此一來,他和Sebastian間的距離連一臂都不到了。
「是Luke(註一),」Chris在Sebastian發問前率先說明,他手裡拿著一個從臥室拿出來的扁平小玻璃瓶,裡面裝著橙色的威士忌,他邊說話邊把瓶蓋扭開,將威士忌倒進喝了半杯的柳橙汁,「他和Allan(註二)、Donny還有Stephen(註三)在一樓的酒吧,問我要不要下去跟他們喝一杯。」
Chris把酒瓶放在桌上,拿起那杯混雜了橙汁和威士忌的液體,一口氣將它喝掉,Sebastian看傻了眼,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告訴Luke我剛起床,胃袋還很空,不適合喝酒,今晚就不加入他們了。」
「……這可不是實話。」Sebastian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「為了避免傷人,善意的謊言有存在的必要。你看到啦,一個人躲著自己的手機不願意接起來,問題不一定出在來電者身上,而是這人眼下有更要緊的大事。」
「你迴避我的來電肯定有屬於你的好理由。」
「沒錯,」Chris放下空杯子,低著頭,他的兩只手肘枕在沙發椅的扶手上,目光落在臂彎中間的淺褐色絨布,那兒擠出的一條條折痕成了巨大的山溝,把蔚藍色的視野給吞進去,「稱不上好理由,但在我面前確實擺著一件大大的事,就像移不走的高山,那就是我的挫折感。」
Sebastian點著頭,他抬起雙臂盤在胸前,與Chris畏罪的姿態不同,這是一種置氣和防衛的雙重表現,至少看在Chris眼裡是如此。Chris努力把自己從深溝拔出來扔回現實世界,直視坐在他正前方的男人,這才是正確的行為,他早就該這樣做,他身體前傾,用和對方同樣赤裸的腳掌踏死在地毯上,「我是個渾球,這件事沒什麼好狡辯的。我不接你的電話,不讓你當面歸還我的房卡,全都是躲避,因為我不想聽見更多的拒絕,不想把遞進你手裡的東西收回來。你還握有我的房卡,就好像你有一天還會走進我在羅馬酒店的那個房間,我們在這個城市的假期永遠不會結束,不會在索赫館酒店的浴缸裡畫下句點,至少我是這麼催眠自己。」

Sebastian把手臂放下來,掌心貼在大腿上,他的嘴角也跟著下垂,殘留在臉上的一半笑意變成全然的肅穆。如果要Chris解讀,他認為Sebastian被這番話惹火了,這個好脾氣的男人卸除防備,說不定等會兒就進入備戰模式,換成是Chris,他也想朝自己臉上揮一拳,可是天曉得,Chris此刻覺得輕鬆極了!他把這些壓抑半個月的想法一下子傾倒出來,就像把大水從渠道排出去,或者用鏟子鏟掉堆在馬路中間的沙土,他的視野變得明朗,面前的阻礙漸漸消失,直到他看見了完整的Sebastian。
他很想撲上去擁抱他,唯一讓Chris沒這麼做的理由,就是他對這個男人的尊重,他把主導權交到Sebastian手裡,這是他欠他的。說實話,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攤在另一人眼前沒有Chris想象中來得糟,那代表他再也不用苦苦偽裝,不用在悲傷時戴上快樂的面具,這種事在鏡頭前已做得足夠多,下了戲就不必了。就算失去這個男人將成定局,Chris已經跨過了這條鴻溝,那座矗在他面前的高山陷進地底,成了腳跟後方的一個窟窿,Chris看清它的原貌,不會再放任自己失足跌落,他踩踏在窟窿邊緣,等待Sebastian的回應,就像被告的人犯等待法官的判決。
即使Sebastian當面嘲笑他的卑劣也無所謂,Chris甚至不介意對方痛揍他一頓,如果是來自這個男人的批評,他覺得他能接受。

「我沒想到你會告訴我那麼多,」Sebastian再開口時,語調出奇平靜,Chris則偋住了呼吸,他換下一口氣時打了個飽嗝,他的吐息裡有明顯的酒味,也許這是讓Chris侃侃而談的秘訣,可是根據上一回經驗,酒精只會壞Sebastian的事,他得靠自己的力量坦白,「一個秘密換一個秘密,關於挫折感,我也頗有心得。」
「是嗎?這個星球上有誰捨得拒絕你呢?」
Chris眨著眼睛,他試圖用調笑的口吻緩和氣氛,卻沒想到得到對方這樣的回答,「拒絕我的人就是你。」
Sebasian揚起眉眼,Chris的五官則像是被送進冷凍庫裡的雪糕,完全凍結了。什麼?他到底在說些什麼?Chris雲裡霧裡。是,上一句只是玩笑話,世界上誰沒有挫折的經驗?但既然他們在談論一份受挫的情感,這件事還關乎Chris和Sebastian——眼下這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,面面相覻,再也不會有無關的第三人介入了——那麼,問題的焦點最終回歸到他們兩人身上也很正常。
Chris只是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令Sebastian挫敗的男主角,即使他演過無數場戲,這一幕也太超乎現實,Chris的腳底開始有些虛浮。

「2011年的一月,在日落塔飯店,記得嗎?那兒的交誼廳舉辦了一場酒會。」Sebastian說的是四年前發生在西洛杉磯的事,Chris有稀薄的印象,但若對方沒刻意提起,在Chris的人生中經歷過無數場酒會,這一場稱不上有特別的記憶點,他只能點點頭,Sebastian接著說:「你在那裡,我也去了——」
「啊!我想起來了。」Chris一臉恍然大悟,屬於Sebastian的形象闖進他的腦海中,在那個擠滿人的酒店門口,街旁都是車輛,人們交談的聲音,呼在彼此臉上的酒氣……所有的畫面突然鮮明了起來,就像把黑白畫格塗成彩色。
「當時你在和一位女性說話,」Sebastian停頓了一會兒,面上的表情五味雜陳,Chris很熟悉這種表情,如果剛才他告解時面前擺著鏡子,差不多就會是這模樣,「她是個摔角選手,名字叫Stacy Keibler。」
Chris也想起她來了,Stacy,她兩年前已經結婚,目前還生了小孩,她很高大,穿上高跟鞋幾乎比Chris還高。除此之外Chris實在記不得太多的事——他那晚似乎喝得不少,記憶出現了顯著的斷層,眼下他只喝了200c.c的格蘭威士忌還摻進半杯柳橙汁,回溯力依然欠佳。
「你也認識Stacy嗎?」Chris問,他不確定這件事,對於Sebastian的交際圈他了解的很有限。
「我不認識,但我記得她。」
「為什麼?」
Sebastian又猶豫了幾秒,「我記得她和你聊天,聊得很開心,她還給了你幾個吻……當時我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。」

這下子Chris的回憶被串成了點,點又構成線,具體的面向正在一一現形。好像是有這麼回事,那個高大的女子,她穿了斜肩的連身洋裝,耳環亮晶晶的,她的唇膏也同樣閃亮,她把那層厚厚的色彩印在Chris的臉頰、鼻尖、嘴唇……
當她做這件事時還說了一堆話,話語有如散落在耳際的風聲,呼嘨即逝,如今要Chris回想對方到底說了什麼,他真是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,包括他自己的胡言亂語在內。除此之外,Chris只記得一些烙印在身前的觸感,身體記憶總是比大腦記憶可靠,她的手指攀在他手臂上的重量,他也摟著她的腰,無論出於禮節或者混淆不清的慾望,這樣的互動在好萊塢的男男女女之間都再正常不過。
「Stacy不是我的女朋友,我們甚至沒有過約會。」
「我知道,其實就算你們在交往,那也是你的私事,和我沒有關係。」
「可是這件事對你造成了影響?」Chris問,他又前傾幾吋,離得Sebastian更近,他不想錯過對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,一個人不會牢牢記得無關緊要的事,「發生什麼事了?Sebastian,請你告訴我。」

這次Chris用了『請』,句型從命令句改成祈使句,有所進步,雖然哪一項Sebastian都無法拒絕,「那時我也在門口,和我的朋友在一起,有輛的士在馬路邊等我,因為在別的地方我還有約,我想跟你說再見。當時美國隊長第一集已經殺青了,你和我是合作夥伴,我們在酒會上也看見了彼此,若我就這樣消失,一聲招呼也沒打,未免太不禮貌。」
「是,確實是,」Chris點頭,隨即他又猛搖頭否定自己,「不,不,我知道你的為人,即使你就這樣走掉,我也不覺得你失禮,我們只是……剛好錯過了。」
「而我並不想錯過。當下我可能也有點喝多了,街邊停滿了車,司機等得有點不耐煩,我朋友也說能代替我向你道別,但我就是很堅持,要親自和你打照面。現在想想,我也不曉得當時自己在幹什麼,你在跟別人講話,我伸手過去,從背後拍你,想引起你的注意,這其實更沒禮貌。」
隨著Sebastian的話語,Chris回想起了腰際上的觸感,來自Sebastian的手指,那麼溫熱,彷彿一陣電流竄過,他的身體突然顫動一下,腰椎前移,好像被醫生猛敲膝蓋骨的反射動作。他伸出手去抓Sebastian的手,它比記憶中還冰涼,因為Sebastian稍早站在外面吹了風。
四年前Sebastian又在酒店門前吹了多久的風,而Chris直到現在才把兩個記憶點串連在一起。

「後來我發現你了,」Chris說,「拖得有點久,我很抱歉。」
Sebastian嚇到了,「你不需要道歉,那又不是你的問題!」
「我轉過半個身體,因為Stacy還在我面前,她和我一樣喝得醉醺醺,我們都有些失態,所以我想,不能再更失禮了。你特地走過來跟我說再見,我一定要回應,最好能給你一個擁抱。」
「你回應我了,為了不虧待你的女伴,你的處境有點艱難。」
「是有點……我想起來了,我一手放在Stacy的腰上,另一手繞過你的脖子,你湊了上來,雙手抱住我,我把下巴放在你的肩膀上。」
「你還拍拍我的頭,就像在哄小朋友(註四)。」
是的,Chris記得撫摸Sebastian頭髮的感覺,它們就像小羊毛一樣柔軟。
「我當時應該不是要哄你。」Chris說,他當時到底在想什麼呢?
「誰曉得?但也無所謂了。總之,你轉回去和Stacy繼續說話,我坐上車,離開了那裡。」
「後來我有回頭找你,」Chris的語氣變得很篤定,這是那段支離破碎的回憶中他最確定的一件事,「你知道嗎?我還去找你的朋友,問你上哪兒去了,他只說你搭車走了,沒有給我明確的地點,或許他認為沒必要說那麼多,他不知道你和我的交情到哪種地步。」
「我不知道,Chris,也許網路上有視頻,但並非所有關於你和我的事,我都會上網去倒帶。這樣的生活方式太虛幻了,而我該做的是面對現實。」
「你面對了什麼現實?」Chris問,他還抓著Sebastian的手指,他站起身,從長沙發移向單人沙發,Sebastian仰頭看向Chris,視線不自覺被對方的動作牽著走,「我說這些話不是客套,Chris,你是個好演員,我不敢說自已看過你每部電影,不過你在我眼中是努力的目標,就像站在公寓拿望遠鏡看好萊塢山莊上的大字。在成為『Bucky』以前,跟你一起拍戲簡直像在做夢,到現在也不太有真實感。那個晚上,我的情緒很難說明,我想,我和你的互動大概也就是這樣了,合作過一部戲不代表什麼,你偶爾回頭看我,沒有推開我給你的擁抱,我就應該滿足,挫折這種東西,我連想都不敢想。」

『挫折』建立在一種雙向的互動上,以平等的關係為基礎。一個人在地鐵和另一個陌生人要電話,被對方拒絕,這理當不構成挫折,這份拒絕只是冒然行動帶來的必然結果,挫折感並非來自對方的否定,因為老天,那人壓根兒不認識你是誰。
可是Chris和Sebastian的關係不是這樣的。
「如果你的挫折來自嫉妒,那我會很高興,雖然我這樣說很欠揍。」Chris來到Sebastian身前,他蹲下來,而不是跪下——那應該會把Sebastian嚇出心臟病,他們在拍電影的片場結識了彼此,不需要更多戲劇化的場合了。
儘管如此,Sebastian還是不知所措,那麼高大的男人一下子擠進他的安全範圍,他得跨開兩腳才能容納對方的入侵,現在Chris半蹲在他的椅墊前方,兩手順勢握住他的手,Sebastian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變快,他的指節開始出汗,弄濕了Chris的指節,「我有什麼好嫉妒的?那時我們根本不熟。」
「現在我們對彼此又有多熟悉?如果情況比我想的樂觀,今天你也不會來敲我的陽台門。」
「依我對你的了解,也許你更希望我爬窗戶進來?」

Chris露出微笑,真心的發笑,他對浪漫有很多憧憬,這一點被Sebastian看出來了,他覺得有些丟臉,丟光的面子被更多熱度給覆貼上來。
但他並不真的希望Sebastian這樣,就像他沒有期盼過對方出現在他的窗口,以現實面來說,這他媽太危險了,「我只希望你別受傷。就眼前的情況看來,我是最沒有資格講這句話的人,所以,請讓我彌補。」
Chris說,他抓起Sebastian的右手,把對方的手掌貼在自己左臉上。他提出那麼多的請求,沒有一個Sebastian對他說不,現在他要做的事很戲劇化、不切實際,但請原諒他沒有更好的主意了,酒精正在侵襲他的腦細胞。
「我漏接了你多少通電話?三通?一、二……」Chris握住Sebastian的手腕,引導對方的手掌甩向他的臉,拍打出清脆的聲響,一下、兩下……
到達第三下時,Sebastian剎住手,他用自己的力量制止Chris幹蠢事。

他們看著對方,Sebastian的手貼在Chris臉旁,Chris的臉頰發紅,不全是被打的,Sebastian根本沒使力。Chris和Sebastian的視角並不平行,前者仰望著後者,後者顯然不習慣這樣的處境,Sebastian的手掌滑下來,垂在自己腳邊,他的大腿夾著Chris,Chris兩手按住他的膝蓋,一路往上摸,Chris摸到微微鼓起的右邊褲袋時,Sebastian瑟縮了一下,那裡面藏著三根被他踩扁的菸蒂,現在Chris用手掌把它壓得更扁。
Chris雙手來到Sebastian的腰際,他站起來,又跪下來,膝蓋壓在Sebastian褲襠中間的椅墊,Chris整個人籠罩住Sebastian,他用手捧起他的臉,他張開手抱住他的背,他們接吻。
Sebastian往後退了一點,為了讓Chris進來,進入他的口腔和懷抱,進入他整個人的防守區域,現在他在這個男人面前毫無遮掩和防備。Sebastian的背緊緊靠在椅墊上,Chris的舌頭在他嘴裡,他縮起脖子,因為那裡的菸味特別明顯,人體消化不了的毒素都會從大動脈一一散發出來,尤其當血管搏動得異常激烈的時候。可是Sebastian隨即也從Chris身上嗅到菸味,他們都知道對方抽菸,只是很少在彼此面前,也不曾這麼清晰地感受過。

這麼近的距離,還能有怎樣的情勢誤判?然而他們小心翼翼,像是擦拭琉璃一樣愛撫彼此,彷彿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吻,彷彿他們從沒有那些扭曲的擁抱。就像四年前Chris給Sebastian的那個擁抱,在旁人聚焦中彆扭的轉身,他們相擁的姿態簡直違反人體工學,回顧這兩年來的種種互動,又有哪一場合乎常態?
如今,事態再也不同以往。Sebastian從Chris的嘴裡嘗到蛤蜊、義大利麵、白酒和威士忌的混合滋味,以及柳橙的酸味,Chris從Sebastian的嘴裡嘗到玉米粒和切碎的麵包屑,麵盤和湯碗擺在桌上變冷,他們的身體貼在對方胸前變熱,如此直面的擁抱,不再有誤解和阻隔。
沙發椅往後挪移了一兩吋,Chris從Sebastian身前起來,他雙手撐住椅背,腳在半空中懸浮,被地毯扎出的刺疼還留在腳趾上,Chris整個人卻輕飄飄的,但從沙發移動的距離看來,他還是給Sebastian太多的壓力。
Chris貼向Sebastian耳邊,臉頰燙到他的臉頰,「去臥房好嗎?」
「好。」

 

(註一):Chris的助理,名字不確定,如有錯誤請不吝指正。
(註二):化妝師。
(註三):動作演員。
(註四):2011年一月,洛杉磯日落城飯店門口的視頻截圖(圖源請見浮水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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