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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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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盾冬]Behind Your Back(單篇完)

◎給 @Kaly 的梗文;點梗內容:Steve是Bucky的守護靈。
◎這兩天台灣有販售會,因為颱風的影響,今日展會停辦,延至明天,所以利用一天的颱風假碼出這篇文。明天要到展會的大家請注意出入安全!

 

人們前來,人們離去。緣份走近,緣份遠離。
我試著在擁有時珍視它,在失去時將之遺忘,這樣心裡才不會難過。

然而只有你,唯有你,是我不願放棄的回憶。
我寧可痛徹心扉,也要牢牢將你記住。

※※※

冬兵總是能感覺到他。
那是一個男人,他擁有好看的金髮,像天空一樣藍的眼睛。冬兵知道,他見過他,在他每次陷入沉睡之前。
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告訴過冬兵他的名字。
冬兵不需要對方的名字,那是一則無用的情報,就像男人也從不問冬兵的名字,即使他問了,也得不到答案。

因為冬兵沒有名字,在他身邊的人只用一個單詞稱呼他,他們都叫他『資產』,冬兵了解那是什麼意思,他住在一個人型的冷凍艙裡,叫他『資產』的人需要他時就把他拖出來解凍,就像把一塊生肉放進烤箱內,不需要他時再把他關回去,就像把沒吃完的熟肉冰回冷凍庫。它的大小對他來說剛剛好,他躺進去的時候,手腳無法自由伸展,只能將它們緊緊貼住身體,那感覺當然不舒服,有點像躺進一具棺材。
冬兵知道什麼是棺材,他看過人們躺進去,其中有不少人是他親手送進去的。當棺木的蓋子被蓋上,很多活著的人會為躺在裡面的人哭泣,冬兵之所以知曉這件事,是因為有時他會在現場,他並非躋身哭泣的人們行列,而是站在不遠處觀看著墓園。他得這樣做,以確定自己殺害的人確實被埋進了土裡,對他來說,這些人只是一個目標,是羅列在紙張上的一串名字,目送這些人從活生生的軀殼變成埋葬在土壤底下的屍骨,則是他需要完成的任務。

冬兵不會記得被他殺死的人的長相,但站在墓園裡的人們長相,卻令他無法忘懷,至少在他有記憶的時候是如此。他們哭得是那麼傷心,眼淚劃滿了那些陌生的面孔,把正常的膚色變得蒼白,讓所有人看上去都是一個模樣。這些傷心的人們手裡都拿著一朵玫瑰花,鮮豔的紅色讓他們的臉色看上去更白,他們把紅玫瑰扔在棺材的蓋子上,接著有工人拿起鏟子,把黃色的泥土一鏟一鏟蓋上去,直到棺材隱沒在人們的視線中,也從地表上完全消失。
冬兵的任務完成了,於是他離開墓園。過程中,他知道那個男人一直跟著自己,對方牢牢挨在他身後,不發一語,冬兵有時會感到厭煩,他並不習慣自己的頸背上黏著一道灼熱視線的感覺,如果那人是活人,他會轉過身,往對方腦門餵一顆子彈,這是本能性的反射動作,但他無法對那個男人那樣做,因為對方甚至不是個活人。

『你是誰?』冬兵問過那個男人,卻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。
那人只是靜靜跟隨他,用炙熱的目光看著他。那並不代表男人對冬兵有多感興趣,事實上,大部分的時候,男人的眼神裡都帶著譴責。冬兵知道,也許他清醒的時間不多,卻也能分辨人們的情緒,當他無法把任務辦好時,他會得到同樣的譴責目光,很多很多的譴責目光,外加一些肉體的責罰,那些稱呼冬兵『資產』的人會為了不完美的任務結果毆打他,用各種想得到的方式。
冬兵並不是那麼怕痛,或該說,即使他覺得痛,這樣的感官也無法真正殺死他。有時他會想,若這些責罰能奪走他的性命,他就不用躺進那具冷凍艙,而是一副真正的棺材裡,同樣為他量身訂作,但他猜想在棺材裡的感覺或許會比較舒服,因為待在那裡的人永遠失去了感受的能力,即使上方有人為他們哭得聲嘶力竭,他們也聽不到,這些人永久地獲得了安眠。
但,即使冬兵躺進了棺材,應該也不會有人為他哭泣。

冬兵這麼想著,並且也說出他的想法,自然而然的,他總是會不經意對金髮男人脫口而出一些心事。因為對方不會反駁他,不會毆打他,也沒有能力送他進棺材,冬兵跟對方講話就像對著一團空氣說話,他很少這樣做,於是一逮到機會就欲罷不能,因為空氣不會帶給他任何回應或傷害,它就像冬兵和這整個世界的聯繫,透明無色,卻很安全,並且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『我走了,』冬兵說,『再見。』
再一次地,他回到那個冷凍艙,艙外的人砰地一聲把艙蓋關上,再拉上冬兵頭部的那扇小門。在進入完全的黑暗之前,冬兵得以見到他,那個金髮藍眼的男人,他會從冬兵身後繞到身前,因為冬兵的背後是一片冰涼的鐵塊,等一會兒它還會變得更加冰冷,當門外的人按下長年低溫模式的啟動開關。

唯有在這個時候,男人得以和冬兵面對面,冬兵和對方說話既不會被人聽到,也不會受到干擾。這個小小的空間內的一場小小獨白,是冬兵的人生中所能獲得的最大自由。每一回,他都會跟男人說再見。因為下次冬兵再睜開眼睛時,他不會記得男人是誰,也不確定對方是否會再出現,他甚至不會記得他的記得,所以他要把握每次道別的機會。
金髮男人總會看著冬兵,對他微笑,為什麼冬兵覺得男人在笑?因為對方的嘴角是上揚的,雖然男人的眼神很悲傷,那片美麗的藍天罩上了一層陰霾,像是隨時會落下大雨。
冬兵想看見男人的笑,卻不想看見對方哭。他說出了他的想法,於是,當下一回男人再出現時,也還是對著他笑。儘管冬兵根本不記得自己對男人說過這些話。

※※※

男人來了,男人走了。他的去留伴隨著冬兵的沉睡與甦醒發生。
簡單來說,只要冬兵離開那座冷凍艙,並保持著清醒意識的時刻,男人都陪伴在他的身邊,更正確一點地說,陪在他的身後。
冬兵依舊不習慣有人緊緊跟在自己後方的感覺,雖然他知道,男人不會傷害他。他每回醒來時都重新累積對男人的認知,記憶就和任務執行期一樣短暫。他扣下扳機的手指有多不遲疑,鮮血噴濺在臉上時表情有多木然,男人散發的苛責意味越益濃厚,冬兵對男人的信任卻也越發堅定。
他需要對方的苛責讓他存活下來。

※※※

『你是一個怪人。』冬兵說。
這一天,他又躺進了冷凍艙內,他的棲身之地,他不那麼舒適的棺材。冬兵早就不期盼自己一覺不起,他沒有盼望的資格,他從冰冷中甦醒,走進世界再走回來,黏在身前的盡是灼熱的鮮血和汗水,他本人卻未因此融化,也不可能獲得救贖。
一如既往地,金髮男人來到冬兵的眼前,這是他與他道別的固定姿態。今天,他們卻偷得了比往日多一點的空檔,因為制冷的儀器似乎故障了,透過艙門上的那片玻璃,冬兵看見外頭的人們忙亂地走來走去,他們時不時交頭接耳,再走過來朝門板敲敲打打。
冬兵卻還睜大著眼睛,男人也沒有就此消失。外頭世界的失序給冬兵和男人帶來一小段最寧靜的時光。

所以男人開口回答冬兵的問題,他在此之前從不曾這樣做過。
『我是一個怪人。』男人點頭,露出微笑,那是冬兵熟悉的表情,雖然每次冬兵見到它時都不記得上一次見到它的模樣,他還是感到懷念。
『你一直跟著我。』
『我一直跟著你。』
男人不斷模仿冬兵講話,像一隻鸚鵡。
冬兵知道鸚鵡這種生物,這趟任務,他殺死了一個獨居老人,對方家裡就養了一隻鸚鵡,牠的羽毛有鮮豔的五種顏色,牠的鳥籠就和老人的宅邸一樣精緻華美。當牠的主人腦門上多出一個血洞時,老人倒下,鮮血在厚重的地毯上溢散開來,色彩豔麗的鸚鵡則在籠子裡蹦蹦跳跳,牠不斷叫著『你好、你好』——牠的主人死了,牠的面前站著一個殺人凶手,而牠一再重覆著這句友好的單詞,因為那是老人活著時每天教牠說的話。

『別像隻鸚鵡講話,』冬兵對男人說。這樣的對話模式讓冬兵嗅到死亡的氣味,他活著的時候都在這樣的氣味裡度過,現在他居然排斥起它來了,『講點別的。』
『好,你想要我講什麼呢?』
金髮男人問,他仍懸著笑容,展現出令人舒服的耐性,這樣的氛圍讓人暫時感受不到寒冷,冬兵思考了幾秒後,問道,『你幹嘛老是跟著我?』
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低下頭,露出滿臉歉意,『對不起,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。』
『為什麼?』
『這是規矩。一旦我說明我從哪裡來,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』
冬兵無法理解這當中的邏輯,但是金髮男人的出現原本就違反各種邏輯,當男人跟在冬兵身後時,沒有人看得到他,冬兵明白這一點,偶爾他望向鏡子也只看見自己的臉,後方空無一物,冬兵的表情很僵硬,五官像被凍結的冰山,既不會哭也不會笑,他很確定這絕對不是金髮男人的臉,對方即使和冬兵一起待在最寒冷的地方,也還能帶給他溫暖。

冬兵不再追問上一個問題,雖然他仍好奇問題的答案,但如果交付的代價是男人永遠消失,他一點也不想冒這個險。
『你是死人嗎?』冬兵換了一個問題。
他重新得到男人的微笑,雖然對方的表情比較像哭笑不得。
『我不知道。』男人搖頭。
『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自己的死活?』
『老實說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解答,』男人望向冬兵,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,他的迷惘讓冬兵很有親切感,接下來這句話更甚,『你覺得自己是活人嗎?』
冬兵愣住了,他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反問,當他經過一番認真的思考後,終於明白困擾男人的情緒是什麼,一個人要明白自己的生死,有時候答案並不一定握在自己手中。
『我不知道。』冬兵說不出違心之論,只好回答。
『所以我們扯平了,』男人真心地發笑,『你活著,並且記得我,我就不算是死了。我沒死,並且記得你,你就能繼續活下去。』

這場對話越來越讓人匪夷所思,外面的技術性問題也仍然沒獲得解決。
『我不覺得你希望我活著。』冬兵繼續說。
『為什麼?你怎麼會這麼想?』男人很驚訝。
『你總是很不滿,當你看見我殺人的時候。』
男人陷入沉思,彷彿冬兵當真說中了什麼。男人在這時抬起左手伸向冬兵的右手,他沒有真的碰到冬兵,只是將掌心懸在那兒,冬兵懷疑對方是否有觸碰他的能力,但,即使隔著沉重的空氣和霧水,冬兵居然能感覺到男人的體溫。
『我不是對你不滿,而是對自已不滿,』男人回答,『我看著這一切,卻沒辦法阻止它的發生。』
『為什麼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責備自己?』冬兵不解。

這次,男人沉默了很長的時間,漫長到冬兵以為自己再度陷入沉睡,而男人陪伴他一起入夢,如果他有作夢的能力。冬兵每一次閉眼和睜眼,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黑暗和冰冷,他相信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作夢了,如果在夢境裡,他會試著對自己好一點。
『你對我來說不是不相干的人。』男人再度開口。
男人的金髮像太陽,瞳孔像晴天,他的手向上移動,輕輕撫摸冬兵的臉孔。如今冬兵能確切感受到男人的存在,那麼溫暖和熟悉,一個人要熟悉另一個人的溫度和觸摸,他肯定擁抱過他,用自己全副的體溫和力量。
這是一場好夢,冬兵告訴自己,接著他說了一句話毀掉這場夢境,『但我不認識你。』
『你認得我,只是你不記得,』男人自嘲地搖搖頭,『那無所謂。』
對於自己的記性,冬兵不是那麼有把握。他對自己的人生有許多模糊的認知,包括男人在內。但他很確定自己有一流的槍法,殺人不眨眼,未來註定要下到人們口中的地獄,而他甚至不會記得自己為什麼要下地獄。
所以冬兵沒有反駁男人的話,他只是對此提出疑問,『如果我不記得你是誰,你為什麼跟在我身邊?』

問題又繞回了原點,然而這次,男人卻鬆了口,冬兵日後為了這一刻懊悔不已。男人說過,一旦他吐露實情,就再也無法見到冬兵。男人說的不是假話。
『你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,』男人說,他的手指從冬兵的臉旁移動到冬兵的嘴唇,『我愛你。』
冬兵愣住了,沒有人說過他愛他,至少在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。
『可是我不認得你也不記得你。』冬兵傻傻地重覆。
『那無所謂,』男人也堅定地重申自己的立場,『無所謂。我的人生中認識過很多人,他們有的很好,有的很壞,如今卻都已走出我的生命。我記得那些很壞的人,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影響了這個世界,而我必須阻止他們,我也記得那些很好的人,因為他們改變了我的生命,例如你。』

冬兵答不出話來,只是搖頭,他的嘴唇磨擦到男人的手指。他說他不記得男人並不正確,他記得這樣的觸感,他甚至有股衝動,想要親吻男人的指尖。
『你忘了我,這讓我心痛,可是忘了你更讓我心痛,所以我無論如何都牢牢記得你。』
『在這個世界上,沒有人記得我,』冬兵表示,雖然他的記性差強人意,也知道自己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,比一般正常人都來得長。為了任務內容,他有時必須閱讀報紙,觀看時鐘或手表,報紙和表面上的電子數字顯示出來的年份都說明了這個事實,『記得我的人都死了。』
『不是全部,』男人搖頭,他的手繼續移動,越過冬兵的下巴,來到冬兵的胸膛,他把手掌貼在他心臟的位置,沒有進入冷凍程序前,那裡的心肌都還強而有力地跳動著,『我記得你,所以我還活著。』
『我不懂。』冬兵再度搖頭,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『人不一定死後才產生靈魂,』男人說,『強烈的執念也會。』
『我能看見你,是因為你對我有執念?』
男人點頭,『你無法想象我有多想念你。』

冬兵確實無法想象。
墓園裡,總是會有一名神父,他負責在喪禮上念祝禱詞安撫生者的悲傷。他總是說他們的思念能讓死者安息,所以思念是一項奢侈的東西,它是一張沒有押金額的支票,向生者無上限地借貸回憶,好讓死去的人看上去像是活著,這些回憶為死者蓋起一棟巨大的堡壘,蓋在生者的心上。
『你是說,像想念一個死者那樣想念我?』
『死者』這個詞像一把刀戳進男人的心臟,他露出類似的痛苦的表情,這讓冬兵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,男人不明白在冬兵口中的『死者』充滿褒義。
『我想念你的過去和現在,』男人對冬兵說,『所以我要待在你的身邊,跟著你走到未來。』
『即使我不斷做出讓你不滿的行為?』
『是的,因為那些行為也包含我的罪狀。』
『罪人是我,不是你。』冬兵糾正男人。即便是一個聽命行事的殺手,也能了解自己手上染滿了多少血腥。
血債和思念不同,必須用對等的生命償還,儘管那樣既不能抵銷生者的怨恨,也無法撫平死者的靈魂。

『我經常去一個地方,』男人沒有正面回應冬兵,他話鋒一轉,說起了全然無關的事,『艾靈頓公墓。它有潔白的大門,整齊劃一的十字架墓碑,我走進門口,向左轉,走兩百公尺向右轉,再走五十公尺後,那兒有一顆榆樹,它很高,長滿茂密的葉子。』
『你去那裡做什麼?』冬兵的思路不由得被男人帶著走。
『我去探望一個名字,』男人說,他的掌心按在冬兵的胸口上,冬兵幾乎能透過兩人相貼的皮膚感覺到男人跳動的脈搏,『James Buchanan Barnes,他是我生命中最愛的人,我想把紅色玫瑰花送給他,在他面前痛哭一場。我想讓他知道每次站在寫著他名字的十字架前,我有多思念他,又有多想殺死自己。我永遠不會讓他說自己是罪人,即使他有罪,我也要陪著他贖罪。』

到頭來,原來男人和冬兵在說的是同一件事,他們都提到了思念和罪狀。冬兵不確定自己真的明白男人在說什麼,但他能確定一件事,男人不能殺死他自己。
『你得活著,』冬兵說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加快,『這樣我也會活著。』
『對,你說的對,』男人再度對冬兵微笑,他的笑臉像太陽,照亮這個漆黑無邊的角落,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。』
說完,男人湊上前,用嘴唇貼住冬兵的嘴唇。
冷凍艙外一個穿著白袍的人走過來,伸手按下了艙門旁的開關。冬兵閉上眼睛,世界落入一片黑暗的冰冷,包圍他周身的卻是無盡的陽光和溫暖。

※※※

冬兵再也沒有見過男人。
在他的身後,在他每一次陷入深眠之前。男人履行了承諾,當他訴說了他的真心,他就會從冬兵的生命中遠離。
儘管冬兵並不真的記得這件事,他只是覺得,自己的生命裡好像少了什麼,除了死亡,除了鮮血,還有每次扣下扳機之後湧上的一絲罪惡感。
如今連那一絲罪惡感也隨之遠去。
再也沒有一道苛責的目光看著冬兵,他的頸背恢復了原有的冰涼,就像永遠枕著鑲在冷凍艙上的那塊背板。冬兵應該對此習以為常,那才是他人生的常態,他不記得男人的存在,也不記得自己遺忘了男人的存在。他睡睡醒醒,年復一年。
沒有苛責包覆的歲月,就像沒有死亡的人生,時刻都是起點,永遠走不到終點。

有一回,冬兵又來到墓園,墓園的正門口寫著『艾靈頓公墓』這個名字,門前的柵欄潔白如雪。冬兵在東北角的山丘遙望一場葬禮,他看著一台小型怪手機械式地下放一具棺木,那裡同樣站著致詞的神父,以及心碎的人群,還有無論在哪個季節都鮮紅豔麗的玫瑰花。
站在冬兵的位置,他看得見被填平的黃土,聞不到隨風飄過來的花香。眼前所見的一切對他來說依然毫無意義。他不經意挪動視線,看向不遠處的一角,那裡有一棵高大的榆木,翠綠又茂盛的樹葉很難不引起人的注意。
樹木下方站著一個男人,男人有一頭金髮,今天是大晴天,陽光透過樹蔭灑在男人的肩膀上,男人的髮色比身後的光芒更耀眼。
男人站在一個十字架面前,十字架呈現光潔的雪白色。男人低著頭,從冬兵的角度無法看見對方的表情,他只看見男人手裡拿著一束紅色的玫瑰花,對方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冬兵不得不離開墓園。
冬兵轉身離去時,一片紅色的花瓣跟著一陣暖風吹到他腳邊,他嗅到細細的青草和花蕊香氣,他沒有回頭,陽光帶來的些許暖意灑落在他背上。

※※※

冬兵在一年後見到了這個金髮男人。
紐約陸橋上,男人從冬兵的身後繞到他身前,他們激烈地扭打在一起,透過厚重的皮衣,冬兵仍能感覺到從男人的拳頭、掌心和身體不斷傳來的熱度。
冬兵的面罩被打落在地上,他總是用它阻隔外來的怨恨,就像用斗篷覆蓋住臉的死神,以為這樣人們就認不出他揮舞的鐮刀。
金髮男人並不怨恨冬兵,在他看見他的真面目以後。
男人只是滿臉困惑,他站在大太陽底下,頭髮的反光扎得人刺眼不已。男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冬兵站在男人對面,漆黑的身影映入男人天藍色的瞳孔。
男人對冬兵喊了一句『Bucky』。
冬兵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。

他的腦袋受到重擊,像是有人用拳頭打在沙包上。男人前來,男人離去。冬兵被喊他『資產』的人們帶走了,因為這是一樁失敗的任務,是冬兵有史以來所犯下最不可饒恕的罪狀,在那些唆使他犯罪的人們眼中是如此。
冬兵毫無疑問地受到了懲罰,他被綁在一張椅子上,對這張椅子,冬兵沒有太多的記憶,不過他的身體很快就會讓他回想起來,關於電流竄過皮膚、腦袋和神經時產生的劇烈疼痛和燒焦的臭味。肉體的記憶總是比任何心靈的記憶要來得更早復甦。

皮椅的座墊因為冬兵的體溫而變得炙熱,還被他流下來的汗水弄得濕答答。冬兵坐在那兒,穿著白大褂的人們拿電焊器在他左手臂上移動,帶來預先的焦熱感,就像是一場未來的演習。冬兵感受著包圍自己的這些熱度,腦袋想的卻是全然不相干的事。
他想起陸橋上的那個男人,他甚至追問了對方的身份。一如以往,只要男人出現在冬兵身旁,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,有許多不該存在的疑問會湧現,有更多不合時宜的言語就這麼脫口而出。
儘管冬兵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這些事,此刻他卻慢慢地想起來了。

冬兵得到了嚴厲的懲罰,無庸至疑。他的左臉挨了一個大大的耳光,力道很重,對冬兵來說承受它卻不是難題。他的臉頰迅速地紅了起來,熱辣的痛感隨之滲進皮膚,他的腦門在一陣劇烈的晃蕩中恢復平穩,繼而湧出的記憶畫面因此更清晰了,就像撥開烏雲後露出的晴朗天空。
金髮藍眼的男人,他曾用他的手掌撫摸過冬兵,男人親吻冬兵的嘴唇,就像冬兵渴望親吻男人的手指。男人的頭髮比太陽更閃耀,瞳孔比天空更蔚藍。
在冬兵臉旁殘留的炙熱是男人的掌心帶來的熱度。儘管男人看起來不記得他了,畢竟冬兵做出的是男人無法接受的事,冬兵對著男人開槍,嘗試用刀將男人捅出血洞,男人在看見冬兵面具下的臉孔時流露出的不是喜悅而是困惑,他說過他會記得冬兵,這是讓他們相見的唯一方式,現在冬兵全部回想起來了。

Steve Rogers,這是寫在任務檔案上的名字。
James Buchanan Barnes,這是刻在艾靈頓公墓十字架上的其中一個名字。
在那棵巨大茂盛的榆樹下,綠意盎然,青草芬芳。
男人頭髮的金色,瞳孔的藍色,葉片的綠色,花瓣的紅色。
他叫他『Bucky』。
冬兵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。
但他記得了這一切。

男人不認得冬兵,那無所謂。
就像男人曾經對冬兵說過的那句話。

被你忘記很心痛,忘記你更心痛。
即使會感到疼痛,也要牢牢的記得。

「我認得他。」冬兵對喊他『資產』的人說。
男人站在遠不處回過頭,對冬兵微笑。

※※※

文中所提到的,因為執念產生的靈體,有點像東方人所謂的『生靈』。
冬兵見到Steve的那些年就是Steve在冰層裡沉睡的那些年,因為思念,所以Steve的意念從肉體脫離出來,陪在冬兵身旁,希望對方好好地活下去。大約是這樣的概念。
後來Steve不再出現是因為他在這個世紀甦醒了,他和冬兵在真實的世界裡相見,繼續他們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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