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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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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盾冬]Another Future(中)

上篇
◎本篇有Steve和Peggy共舞的描述,盾冬傾向不變,部分帶入復聯二的感想,不算有劇透,關於Steve的遺憾應該在很多同人文中都有體現,電影只是將它具象化

Steve只記得十二歲以前的事。
他之所以如此確定,是因為他在六年級時拿到一張獎狀,上面有學習成績報告,他拿了5分,那個印在大紅紙張上的純金色鋼印讓人難以忘懷。
然後他就沒有之後的記憶了,他不記得中學時轉到哪一所學校,不記得高中錄取大學時考了多少分數,不記得十二年級的畢業舞會——如果他生命中真的有那種東西。他也不記得自己會畫畫。
所有和Steve Rogers有關的事,他都是讀來的。人們把他的事蹟寫在書上,畫成漫畫,甚至拍成電影。Steve看著這些由自己衍生出的平面或立體產物(有些人把他做成了玩具公仔,擺在店面銷售),他很難形容內心的感覺,那個穿著紅藍白緊身衣、拿著同色系盾牌四處亂竄的人應該是他沒有錯,但基於他對自己做過的許多事毫無印象,歷史書上寫道,他在二戰時期奮力對抗納粹,並勦滅了對方在歐洲的大量基地。
在Steve的認知中,這些事憑他一己之力不可能完成,事實確實如此,他擁有一支優秀的團隊,它的正式名稱是咆哮突擊隊,然而這支活躍於上個世紀的隊伍,成員早就在歲月推衍中一一死去。
所有人都不在了,只剩Steve活了下來。

Steve試著去求證,從活人的口中。他試著把自己擺進那段逝去的歷史裡而不感到違和,他並非懷疑歷史是一場謊言,他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這就像有人給他一張照片,他盯著它看了半天,才驚覺照片裡的人在地上沒有影子,只有鬼魂才沒有影子。
你多想了Steve。他的伙伴對他說。紅髮的女特工、褐髮的神箭手、留著小鬍子的科技天才與好脾氣的科學家,他們都屬於這個世紀,他們無法佐證歷史的真實性是很正常的。至於金髮的高大神祇,他甚至不屬於地球,要他替這個星球的歷史糾錯也太勉強——雖然Steve看得出來金髮神祇有時候有些話想對他說,他的每個伙伴臉上都閃現過類似的表情,最終仍沒有人告訴他實話。
Steve無法怪罪他的伙伴,他們是他如今最親密的人,也許還不夠親密,他們也無力為Steve丟失的過往負責任。遺忘者連遺忘本身都記不住。

Sam Wilson是最關心Steve的人,或許因為他也是軍人,對戰後創傷症狀特別包容。在沒有任務的時候,Sam會陪Steve去慢跑,在練習室和他打拳擊,當Steve的對手不是件容易的事,不過Sam從不推辭。直覺告訴Steve,超級士兵血清實驗——應該是這個名字,他沒記錯的話——帶給他比正常人更強壯的體魄和身高(十二歲之前,他還是體弱多病的小矮子),可是他的格鬥技巧並非憑空得來,肯定有什麼人(這人的體力和戰力和Steve還得旗鼓相當),他是Steve最好的陪練對象,長久來強化著他的肌肉、拳頭、反應速度和洞察的雙眼。
沒有什麼事是不勞而獲,Steve告訴自己,要找回他的影子,他得往身後去追逐。他跟著Sam去退伍軍人退休部,Steve感覺得出來,Sam不是很希望他去那裡,那兒對大多數患上PDST的退役軍人有好處,但對Steve除外。
Steve認同這一點,每回他聽著其他人訴說著他們在戰場上的經歷,它們大多數於他而言像是另一段歷史故事,然而,一旦有少數描述引發他的共鳴(例如一名在伊拉克戰場充當過狙擊手的年輕人,他經常被噩夢折騰得睡不著覺,那些被他狙殺的目標會帶著血肉模糊的身體出現在他夢裡,有的目標甚至只是幼童),他就會頭痛欲裂。不過這不能阻止Steve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去聽講,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干擾,他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,在頭疼時暗暗揉著自己的太陽穴,放任冷汗流滿全身,他每次都會拉一把空椅子擺在自已身旁,像是他認為有人會過來坐,雖然那人從來不曾出現。
這一天,講座只進行到一半,Steve就站起身來離開了,他知道Sam一臉擔憂地望著他走出會議室,一如既往地,這位好友無法攔住Steve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
Steve騎著他的哈雷來到史密森尼博物館。
今天不是假日,人依然很多。Steve不是第一次來這裡,不過他有預感,此次會和以往每一次一樣,得不到新的收獲。
美國隊長專區的媒體牆寫滿密密麻麻的字,它們敘述Steve Rogers和他的咆哮隊成員英雄的事蹟,一旁的LCD播放著當時的紀錄影片,影象是黑白的,畫面中,Steve看見自己在槍林彈雨中奔跑,他的制服長得和現在這套不太一樣,盾牌還是同一面,他在那個時代的好伙伴們也時不時地出現,有的衝鋒陷陣,有的守衛後防。
Steve已經看過這些影象很多次了,每一次,他都強迫自己和它們貼近一些,說服自己曾是這些英雄的一份子,儘管他一點真實感都沒有,這些剪接過後的紀錄片就和他的記憶一樣殘破不堪。於是他轉頭去看另一端的展示區,那裡將Steve和咆哮隊員大大的油彩肖象畫漆在隔板上,在畫象前方立有幾人的等身模特兒,模特兒身上還套穿著戰時的舊衣服。
Dum Dum Dugan、Jim Morita、Montgomery Falsworth、Gabriel Jones、Jacques Dernier、Happy Sam Sawyer、Junior Juniper、Pinky Pinkerton……Steve認得這些名字,他來參觀過那麼多次,看過那麼多本二戰書,不可能不記得。可是他沒來由地認為記錄有缺漏,缺漏到哪裡都存在。這是唯一的解釋,解釋破在Steve腦海裡的那個大洞,每一天都有新的氣流鑽進孔洞裡,他的頭疼永遠都不會好。

站在Steve和Dum Dum中間的應該還有一個人,這些人偶的擺設太鬆散了。在美國隊長媒體牆旁邊應該還有另一面牆,那裡刻著很重要很重要的事,但現在那塊空地被一個兜售紀念品的攤位給取代了,Steve有股衝動,想走上前去揪住販售員的領子,問對方知不知道這裡原本擺放著什麼東西,他當然沒這樣做,那只會讓他被博物館的警衛抓走,他會再度被當成個大腦不正常的神經病接受質詢——是的,『再度』,Steve幾乎要百分之百地相信,這種事不是頭一遭發生。
於是他轉身,在經過牆角的一個放映間時他停下了腳步,探頭向內望了一眼,大螢幕上正播放著一個女子受訪的畫面,她有一頭棕色鬈髮和深遂的大眼睛,影片同樣是黑白的,但Steve確定她有著介於藍綠之間的瞳色。
他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了,他要去見一個這世上唯一可能對他說實話的人。

Steve在途中先繞去服裝店,他用自己少得可憐的審美品味挑選了一件海藍色的女用絲質披肩,它有細緻的繡工和精美的流蘇,只不過以Steve的外表來說,他送給伴侶的衣服不該這麼老派。
店裡的女銷售員是這麼建議Steve的,她攤開另一件緋紅色的披肩,認為那會是更好的選擇。Steve打量了它幾眼,確實,它更華麗,也更年輕,不過一來,他送禮的對象不是伴侶,二來,這顏色曾經適合即將穿上它的人,在上個世紀。
Steve照著藍色披肩上的標價付錢,請店員替他包裝好,然後他騎上機車,前往位於郊區的一間安養院。
他知道房號,也知道住在房間裡的人是誰,他在此之前就來探訪過她,她好像也不意外他會來。只是,她沒有料到他今天會帶來禮物。
看見Steve出現在門口時,她還斜躺在床上,閉著眼,只憑聽覺露出帶著倦意的笑容,那不是因為她真的疲倦,只是因為她老了。Steve來到她床邊,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,握住她一隻手,小聲喊,「Peggy。」
被稱作Peggy的女人這時睜開眼,她用很慢很慢的動作轉過頭,看向金髮藍眼的男人,後者正從包裝袋裡拿出那件藍色披肩,他將一半折疊的布料擺在膝蓋上,另一半攤開來,展示給她看。她佈滿皺折的眼眶突然張大,嵌在裡頭的瞳孔綻放出早先沒有的神采,那雙瞳孔在鵝黃色的柔光照映下幾乎呈現出和披肩一模一樣的顏色。

「……這是個驚喜嗎?」女人開口道,她的嗓音沙啞,她可能又咳了一天。
Steve有些遲疑,說實話,他不曉得自己這麼做的真正理由,對他而言,這與其說是個禮物,更像是一項歸還,歸還他沒有兌現的承諾——雖然承諾的具體內容他想不起來,他還是回答:「是的。」
他邊說邊打開整件披肩,女人順著他的動作從床上坐起身,讓他把披肩繞過她的肩膀,再將繫帶固定好。現在,她坐在潔白的床單上,流蘇像花瓣般往外鋪展,她則是立在正中心的花蕊。
Steve沒有想錯,這件披肩多適合她,她的氣色在柔軟的絲綢襯托下變得更好了,她的頭髮雖然全成了銀白色,卻依然濃密,髮絲在肩頭形成柔美的捲度。
「我感覺自己年輕了幾十歲。」女人低頭觀察自己,她微笑。
「我同意,」Steve點頭,「得做點什麼來慶祝。」
「慶祝時光倒流沒別的更好的辦法,」女人緩緩轉動身體,她光裸的雙腳從睡衣下露出來,垂在床邊,她往前挪了幾吋,浮滿青色筋脈的腳掌套進室內拖鞋裡,「陪我跳舞吧。」

Steve有些吃驚,這聽起來不是好主意,女人沒握著他的另一手還掛著點滴,但女人很堅持,她將活動式的點滴瓶拉過來,在冰涼的地板上站穩身子,她的固執和Steve有得拼,必要時還會更強悍——對於這件事Steve有股熟稔感,他知道他來對了地方,找對了人,於是他深信他們接下來也將做出對的事。
女人比Steve矮了半個頭,然而當她抬起頭時,她和Steve的目光是平行的,他和她一同望向了某處:一個人聲喧囂的酒館,背景有著老式鋼琴彈奏出的音樂。
他一手圈住她的腰,很小心地,另一手和她打點滴的那手交握,她的皮膚包裹住細瘦的骨頭,他能感受到她手腕底下血管跳動的頻率,那決定了他們的節奏,他穿休閒鞋的腳配合她穿拖鞋的腳,在磁磚地上輕輕點踏,跳起全世界最慢的華爾滋,點滴架的滾輪在地上拖出喀啦、喀啦的聲響。

「抱歉,」Steve說,「我遲到了很久。」
他的話沒有經過大腦,就這麼直接脫口而出,女人沒有反駁他,只是靜靜將頭靠在他肩膀上,彷彿無聲接受了這個道歉。打從Steve有意識以來,無論他想和誰談起過往的事,人們不是制止他,就是叫他別質疑它的細節,她的反應令他感到欣慰。
為此Steve陷入了沉思,他開始思考自己道歉的理由,思考自己錯過的事,他不怎麼高明的舞步因而變得更混亂,好幾次差點絆到她長長的披肩,反而是年邁的她一直穩定住兩人的步伐,「你在想什麼,」她問,「一個適合的舞伴?」
Steve停頓一陣,「她已經在這兒了。」
從女人的瞳孔裡,他看見自己的苦笑,那麼真實又毫不遮掩。是的,他想起自己錯過了什麼,一支遺落在七十年前的舞,因為承諾的加持而顯得無比珍貴。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,他繼續摟著她,以最小的弧度原地打轉,這是唯一適合兩人的步調,因為Steve的舞技糟透了。
糟透了,但不算最糟,Steve心想,他還能跟上她的腳步而不是踩碎她的腳骨,要拜他的老師所賜。
曾經有人教過Steve該怎麼做,他在十二歲以前可不會跳舞。

酒館的角落出現了一個人。
那人倚靠在吧台邊,觥籌交錯之中,他試圖讓自己顯得不起眼,可是Steve還是看到他了。那是一個男人,他穿著美國陸軍的制服,制服外套敞開來,露出裡面的襯衫,襯衫釦子開到第三顆,讓人能清楚看見男人起伏的胸口,以及流過鎖骨的好幾滴透明汗珠,男人的臉頰和胸前的皮膚一樣有些泛紅,他似乎喝多了。
Steve的目光黏在男人身上,橘光照耀下,他看出男人有一頭棕髮,鬈曲的髮尾閃動著細小光芒,像是有人灑了銀粉在上面。男人也往他的方向看,眼珠子接觸了Steve幾秒又轉開,即使這樣,也不妨礙Steve窺見那當中的顏色,他的美術課老師曾教他們從幾管顏料中擠出藍、綠、白,加入一點點的黃和一點點紫,再在調色盤上細心攪絆,調製出的顏色名叫海床綠。

Steve開始暈眩。
他還記得他懷裡有個舞伴,該由他攙著她,而不是她攙著他。可是他別無它法,他的目光繞著那個有海床綠瞳色的男人旋轉,像被磁鐵吸附住而失去控制的指南針,男人對著Steve的方向搖搖頭,像是在指責他的不專心,或者他無可救藥的舞步。男人該做的是走過來拯救他——Steve知道自己不該抱著這種渴望,世上沒有一人有責任無時無刻不拯救另一人——可是男人卻做了與Steve的期待相反的事,他將手裡的軍帽拿起來,壓在頭頂,蓋住了他的鬈髮和上面的亮光,以及一部分好看的臉孔。
世界轉動的速度越變越快,像是停不下來的旋轉木馬。棕髮男人最後一次望向Steve時,他的帽子戴得歪歪的,帽沿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色彩,他朝Steve行了個軍禮,穿著皮鞋的一腳還揶揄地踢向另一腳。Steve想起來了,那隻腳也用差不多的力道踢過自己的脛骨,為的是報復Steve不小心踩到他。
然後男人轉身離開,他放棄再指點Steve,再作這個笨拙男人的支柱,Steve張大了嘴,重心猛地失衡。

「嘿,」一隻手扶住了Steve,「你還好嗎?」
Steve拉回視線,古老的樂曲驟然止住。Peggy的臉孔在他面前,它曾是那麼美麗,眼下也如此堅定。Steve的右手僵直在她腰上,他的手勢相當不自然,彷彿骨頭裡有什麼他不了解的東西,但它至少支撐住兩人份的重量。Steve的左腳還懸在半空中,只差那麼一點兒他就要踩到Peggy的腳了。
「抱歉,」他張大的嘴飛快擠出了這一句,「我很抱歉!」
「你道歉夠多次了,」Peggy搖頭,口吻像母親對待孩子那樣寵溺無奈,「別說抱歉,反過來我得謝謝你。」
Steve杵在原地,「為了什麼?」
「你給了我一場好夢。」

穿著軍服,戴著歪斜軍帽的男人已經走遠,他的身影彷彿不屬於這個空間,一走出Steve的視野,它就被一團晦暗給吞沒。
這令Steve心焦如焚,但他能做的只是緩慢放下自己的腳,以免傷到他的舞伴,他確信這是他的職責,他用盡最大的力量將渙散的焦距集中在眼前的實體,「我不明白妳所說的。」
「我看得見你追逐的方向,」Peggy說,她看見面前的男人肩膀大幅震動一下,這令她又笑了,「你以為有事情能瞞過女人的眼睛?」
「不,我不是這樣想,只是我——」Steve的腦袋在寬闊的雙肩中央垂下來,「我讓妳失望過一次。」
「你現在也沒做得比較好。」Peggy笑得更燦爛,那些幾乎吞沒她的紋痕讓她的臉成為另一種平滑,就像無數折射的細線融成的光。
「我不是一個英雄。」Steve坦承。他知道,在這個國家連小孩都會掏錢去買他的公仔,但在地球另一端,也有人將他和他的伙伴塗鴉在牆上,再用紅油漆噴壞它們,或者朝播放他們新聞的電視螢幕砸石頭。
「英雄只是其中一個選擇,沒人能定奪它的好壞,而你不過是做了另一個選擇,在很多年以前。」

很多年以前,Steve做出了一個選擇,他還沒想起那是什麼,但可以確定的是,他的記憶被閹割了。他看向Peggy,這張在他記憶中逐漸甦醒的面容,他在她的床邊看到一字排開的相框,裡面有她每個時期的留影,從黑白到彩色。她也做出了她的選擇,照片裡有她的丈夫、她的孩子、她的孫子,這些人有的還在,有些已經不在了。無論如何,這個房間裡都只剩下她和Steve,一個希望落空的女人和一個失約的男人。
Steve咬著牙,不讓另一句抱歉溜出口,「我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。」
「你當然不了,我認識的Steve Rogers,他不是那樣的人……」Peggy放開Steve的手,她撫摸他的臉頰,懸掛在兩人中間的細線有透明的藥水流過。她當然想要她的男孩回來,可是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完整,那不是她想看見的結局,「現在走吧。」

這個女孩,她拎著飄飄裙擺,等了一支七十年的舞,現在她等到了。Steve看著Peggy漸漸離開他的視野,他走上前去,彎下腰,牽起她的手在唇前烙下一個親吻。
他們之間的遺憾在這一刻變得完整不已。Peggy坐在床邊,身上依舊披著那件藍色披肩,她抓緊它留住溫暖,Steve在她面前轉身,朝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在Steve眼中,明亮正在縮減,晦暗則越擴越大,它吞噬掉裙擺、柔軟的溫存和一切鮮豔。他的世界只留下幾道生硬的折痕,它們出現在一個男人離去的背影,Steve不曉得那人要去什麼地方,對方隆起的肩胛骨將筆挺的軍服撐開來,邊往前走邊拉扯出不同的陰影。
Steve記起了這人曾用相同的方式離開過,說他要去未來。
他打開病房的門,一道狂風迎面襲來,男人的身影被捲了出去,Steve也跟隨,他和他一起向下墜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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