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錘基/盾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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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盾冬]FlashOver(單篇完)

FlashOver:閃燃

◎短篇,SE,角色死亡有,請慎入
◎AU設定,Steve和Bucky都是消防隊員
◎後續:Ember(餘溫)


擔架從燒焦扭曲的鐵皮屋裡抬出來時,全副武裝的消防員排成兩列,靜靜注視著蓋在擔架上的那塊藍布。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停在巷口,兩名消防員一前一後扛著擔架,朝前方走去,他們都低著頭,沉默不語,這段走向白色車門的路彷佛有一輩子那麼漫長。
站在車門旁邊的是消防局長Nick Fury,他一聲令下,在場所有人舉起右手,朝擔架的方向行禮,「紐約分局消防小隊隊長,Steve Grant Rogers,你的任務結束了,辛苦你了,回家吧!好好休息!」Nick Fury用他低沉宏亮的嗓音喊,回聲和天邊的黑煙一樣縈繞著夜空,揮之不去。

※※※

Bucky接到電話時正坐在救護車上。
他不是開車的人,而是隨行救護員。當他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時,他下意識地想該不會又是另一樁急救任務,他們現在才正在趕往其中一件任務的路上,有一位九十歲的老太太在自家的公寓休克,她在慶生宴上被一粒生蠔噎著了,難以消化的海鮮卡在她的喉管,她的孩子孫子哭成一團,沒人曉得該怎麼辦。
所以,這樁任務很要緊,如果別的地方也需要他們,只能排到第二順位了,救護隊就和消防隊一樣,永遠缺乏人手。然而,當Bucky把電話從口袋拿出來時,他發現來電顯示號碼不是救護單位,而是Steve。
他的隊友,他的同居人,他的丈夫。

「Steve?」Bucky飛快接起電話。他知道Steve跟他一樣,正在值勤,如果不是碰到重要的大事,Steve通常不會在工作時間打給Bucky,公私分明是他們兩人共同的習性。
「嘿,Buck,」從話筒那端傳來的聲音很模糊,背景有許多雜聲,Bucky一聽就曉得,Steve人在火災現場,Bucky對那種充滿壓迫感的氛圍太熟悉了,因為他也曾經待在那裡,就在半年前,「很抱歉打擾到你工作……你好嗎?你在救護車上?我聽見鳴笛的聲音了。今天開車的也是Clint對吧,那很好,雖然他開車比你還快,但技巧也令人放心,重點是,你沒辦法從他手上搶到方向盤……」
「等等,Steve,停下,停下來!你在哪兒?出了什麼事,你發生什麼事了?」
Bucky直接打斷Steve的話,依照他多年累積的經驗,對方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喋喋不休,那就是非常生氣或者非常心虛的時候。目前Steve聽起來不像在生氣,所以可能的情況只會有一種。
坐在駕駛座上的Clint和副駕駛座的Bucky互換一個眼神,Bucky立刻將儀表板上的無線電轉換到消防單位的頻道,接著他們就被鋪天蓋地的警笛聲和呼救聲給掩埋:在紐約市區臨近郊區的一間民營複合式餐館,那裡發生火災,起火原因和起火點尚不明,由於該餐館正在整修,館內只有兩名工人,以及屋主一家。消防單位派出六十幾名消防員到現場救災,工人和屋主夫婦已經被救出,但是用鐵皮搭建成的四層樓建築物在十幾分鐘前發生閃燃現象,屋樑倒場,建築物的外圍被火舌迅速包圍……

※※※

Bucky在六個月前跟Steve一樣還是一名消防隊員,直到他受了那場傷。
受傷的原因其實很可笑,有個女孩兒坐在七樓高的公寓,臉上化著大濃妝,嚷著要跳樓,她的眼線在臉上劃出兩道黑色淚痕,穿著紅色高跟鞋的兩條腿懸在高空晃來晃去。
紐約市的消防分隊派出了人手,這年頭,就連貓狗或者其它動物卡在樹上也得叫消防員出動,人民覺得他們無所不能。Bucky Barnes是小隊副隊長,雖然他出櫃已久,還有個叫Steve Rogers的法定丈夫跟他待在同一個單位,不過他哄女孩的功力在同事間是有名的,所以他理所當然被推到前線去,站在那棟公寓底下好說歹說——最後他的勸誘稱不上成功或失敗,那名女孩不確定是打算站起身時裙擺被窗縫夾到,還是想對Bucky投懷送抱,她失足掉了下來,準心很差地落在安全墊的邊緣,Bucky擔心她摔傷,本能性地伸手去接,結果他的左臂被她的一條腿狠狠地砸在地面上,紅色高跟鞋跟著他的鮮血一起向外飛去。

女孩沒事,Bucky也活著,就是左臂被迫截了肢。這件事發生時Steve正好不在國內,他跟Fury飛到德國去參加一場消防講座,他在國際電話中聽見Bucky的聲音時,後者正準備進手術室。
Bucky直接把截肢的決定告訴了Steve,口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,那大概是他們倆這輩子吵得最嚴重的一次,當然,他們沒有浪費錢在電話裡吵,而是等Steve回家後吵。
對Steve來說,他的薪水足夠養活他們倆,就算養不活他也會想別的法子,對Bucky來說,他才不要當一個下半輩子都需要Steve照料的廢人,套在他們倆手指上的婚戒不是拖累對方的枷鎖。倘若Bucky的手臂只做局部修復手術,它日後可能還需要第二次、第三次或者無數次鉅額開銷的術後治療,唯一能保有的只剩虛有其表的健全外觀,倘若他選擇切除它,那便是一勞永逸的一次性手術,接下來他只要裝上義肢,進行復健,那麼他就有可能重回職場,畢竟現代義肢的科技幾可亂真。

你看看那個軍人,他不也做了一樣的事情?Bucky指著電視上的一部電影,內容是一名黑人海軍在救人的過程中失去自己的一條腿,他為了能再繼續執勤,同樣選擇切斷腐壞的肢體,安裝人工義肢。這名軍人的妻子對他很不諒解,負氣離去,某些種族歧視的軍官也極力刁難他,最後,他穿著幾十公斤的潛水裝,忍受極大的反重力和痛苦,撐著那套裝備和自己的義腳,在軍事法庭站了起來,並且走完指定的步數,他證明了自己的勇氣和決心,他的妻兒在眾人的掌聲中給他淚水和擁抱。
Steve給Bucky的不是淚水跟擁抱,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,那一套在幾年前的求婚中就已經用過了。他們的爭吵在一場凶狠的性愛中開始和結束,那時Bucky還沒有裝上他的義手,他用失了衡的半副身體跟Steve打架和做愛,即使只出右拳,Bucky的戰力照樣不容小覻,他的手活和口活也厲害得可以。他們邊咆哮邊接吻,把舌頭塞滿對方的口腔,怒氣沖沖的Steve把同樣殺氣騰騰的Bucky壓在床上,進入他,衝撞他,然後趴在他背後哭泣。
上一回Bucky聽見Steve哭是Steve的母親去世的時候,那時他還沒哭得像現在這樣厲害,認識Bucky的這些年,Steve從壓抑變得熱情,固執則是日以復加。Bucky也哭了,他哭不是因為得不到丈夫的諒解,或者自己永恆缺失的一部份,他難過是因為他再也不能和Steve站在相同的地方,為同樣一件事戰鬥。

射進Bucky身體裡時,Steve妥協了,當黏稠的暖意在兩副肉體間擴散開來,他想用戴著戒指的左手去覆蓋對方的左手(就像他們入睡前會做的那樣),發現那裡空蕩蕩的一片,Bucky把他和Steve同款的純金戒指暫時拔下來放在床頭櫃上,它仍有機會再戴回Bucky的手上——新生的那隻手,只要Steve開口允可。
紐約市政府和Stark企業有密切往來,無論在貿易或軍事方面,現任老闆Tony Stark可以提供材質和功能最好的義肢,Nick Fury能安排,Steve和Bucky也信得過對方。Steve的左手在半空中繞了個彎,捧起Bucky的臉,親吻他,Bucky在床墊上翻了個身,改由正面面向Steve,他單手擁抱他的丈夫,就像擁抱一團火焰。
Bucky知道Steve最終會理解這一切的,他在那麼早以前就認識他。Bucky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Steve時,對方尚是個不滿一米六的小個子,在防火巷裡對抗一個體型是他兩倍的大塊頭,因為對方試圖拿美工刀戳瞎一隻流浪貓的眼睛。

『你是一個傻瓜。』Bucky說,他親吻Steve的眼皮,後者回吻他,『你有資格說我嗎?把所有傻氣都帶走的人明明是你。』
Steve指的應該是Bucky擅作主張這件事,可上天為證,在他們人生的場合中,Steve才是最不受控的那一個。他曾經不顧自己天生不佳的體質,遞過無數次兵單又被打回票,但他從未放棄,只因為他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某些人受苦,自己卻過著安逸的生活。
後來Steve沒能入伍,卻意外報考上了警校,因為紐約市的警力永遠匱乏。在Steve日益茁壯的發育期中,他當過預備警官和行政單位組長,最後被分發到消防隊,無論他走到哪兒,Bucky都跟著他一起。在Steve的眼中,Bucky有更多更好的選擇,可是他始終選擇守在Steve身邊,所以Steve在他們一起升上小隊隊長和副隊長的那一年用存款買了戒指,在雲梯車前面單膝下跪,在鳴笛聲中接受同仁的口哨和Bucky的那句『我願意。』
在Bucky眼中,他一直想不起來當年自己為什麼答應了那個傻瓜,他也記不得自己對生命曾經有多大的宏願,他只知道,他得陪著Steve,對方寬廣如天空的藍眼睛其實有莫大的盲區,他得時刻照看他的背後。如果說太強烈的正義感是Steve Rogers與生俱來的使命,那Bucky Barnes的使命就是實踐Steve心中的正義,或該說,Steve帶領Bucky了解到,原來他也鐘愛這個世界,不管是受困在火場的人們或樹幹上的動物,就算是個為了蠢理由想跳樓的女孩,他都跟Steve一樣沒辦法置之不理。
所以Bucky站在Steve身邊,他們在神父面前和對方交換戒指,在燃燒的烈焰前把水管和裝備扔到對方手上。如今Bucky只剩下一隻手,他還是有可做的事,例如用完好的那隻手撫摸Steve的臉,吻他,替他抹掉淚痕,再跟他來一場天翻地覆的性愛,彷彿他們從未爭吵或失去過什麼,彷彿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會永遠失去彼此。

※※※

『抱歉,你應該很忙吧,你到了那間公寓嗎?我聽見你在爬樓梯,真糟,那是棟沒有電梯的老建築,就跟需要你幫助的那位太太一樣老。』
『閉嘴,Steve,我應付得來,Clint也在這兒,你呢?你身邊有人嗎?你一個人待在那間餐廳裡?跟我說說你的情況……』
『沒什麼好說的……濃煙,變形的門框,窗戶跟樓梯口被堵死了,因為這裡還在施工。屋主說他們的兒子可能還待在三樓的房間裡,所以我就來了,不過我沒在這裡找到他。』
聽到這裡,Bucky確定Steve只有一個人,只有他會幹這種事,在所有人都往外跑的時候獨自衝向危險。施工中的木材和未包裹好的電線都很容易在高溫中到達燃點,Bucky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尤其是如果那棟建築的某些設施根本還沒通過安檢的話。
Bucky和Clint到了報案者指定的地點,他們進入公寓,來到鬧哄哄的室內,老太太四肢僵直的躺在地面上,Clint蹲下去摸她的脖子,她還有心跳,可是相當微弱。
老太太的家屬看見Bucky拿著手機貼在耳朵旁,他們全都露出一臉狐疑,有的人看上去甚至要開罵了。Bucky瞪大眼睛看向這些人,Steve就在話筒對面,他就和這些人一樣,快要失去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,他不知道要怎麼表達這件事,Clint搶在任何人之前率先開口,『我是Barton,他是Barnes,他的丈夫在另一個火災現場救火,處境十分危險,但我們會處理好這一切,相信我們,好嗎?』
屋內的人全數噤聲,沒有人做出任何提問或責難。

※※※

閃燃現象,是隨著火勢的增長,室內大多數甚至所有的物品同一時間到達燃點,隨即產生覆滅性的大火。
和爆燃不同,爆燃是氧氣突然切進火場,爆長的火勢來得無聲無息,無從防範。閃燃,是一個緩慢如同凌遲的過程,沒有自救能力的民眾,往往會在遭受這場凌遲之前,就先被濃煙嗆暈或者窒息,而消防員,他們能預見、甚至看得見即將到來的災難,但他們仍必須飛蛾撲火,因為那是他們的職責,是他們把消防衣穿上身的那一刻,就已經註定的命運。

身為消防員的Steve了解這一點,身為前消防員的Bucky也是。Steve和Bucky說過一句話:既然我扛得動防火巷裡的垃圾桶蓋(當年Steve拿著那個蓋子想阻擋大塊頭的拳頭),我應該也扛得動噴水器和氧氣筒吧!
這段話被Bucky列入Rogers式十大最蠢名句之一,但是曾幾何時,他也步上了Steve的後塵,人說近墨者黑,這話當真不假。
揹著義肢的Bucky被判定不能再靠近火場一步,就算它的靈活度足夠,就算Bucky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把它鍛鍊成和常人的手臂無異,它依然是金屬,可能在足夠的熔點下化成一團廢鐵,一名立志救人的消防員卻被自己的手臂拖累,世上還有比這更蠢的行為嗎?
所以Bucky被調到了救護隊,他持續不懈地進行復健,他可以扛擔架、在車廂內進行緊急治療,但他還是不能握救護車的方向盤,救人如救火,冒不得險,這點他很清楚,所以他總是坐在副駕駛座,對菜鳥的駕駛技術挑三揀四,碰上像Clint那樣的老鳥他就只能閉嘴不說話。不過救護方面的知識Bucky仍略勝一籌,因為Clint和他一樣也是從消防隊調過來的,入單位的時間還比他晚。
Clint調職的原因是,他新婚兩年的妻子Natasha去年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,是個女兒。Natasha很堅強,Clint說(見過這名紅髮女子的Steve和Bucky也認同這一點,兩年前他們倆都是Clint的伴郎),不夠堅強的是Clint自己,他沒辦法假設如果有一天他可能得丟下他的妻女,他光用想像的就無法承受。

Steve和Bucky能懂Clint的想法,他們背負著同樣的心情,每一天,時時刻刻。可是他們是兩個男人,擁有相同目標,不會為了未知的恐懼而低頭的……固執不已的傻瓜。他們的情感,就像一天天增溫的火,有朝一日,可能毀於一旦,因為他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丟進巨大的、名為正義的滾燙牢寵裡。
但他們有彼此,因而無所畏懼。

※※※

『來吧,Steve,和我說說話。』Bucky把手機調成擴音狀態,放進胸前的口袋,他跪在地上,把老太太抱起來,Clint協助他將老太太的身體固定,讓Bucky得以從後方環抱住她,Bucky用右手握拳頂住她的腹部。
『你聽起來有點喘,你正在替那位女士進行海姆立克急救法吧?那很管用,你會做到的,但你得專心……』
Bucky用左手環住老太太的身體,使勁向前頂,利用右拳在腹部上的壓力,他得努力將那顆生蠔從氣管擠出來,他知道Clint還不太擅長這個,對方最擅長的是在擁擠的大馬路用救護車四處開道。
一下、兩下、三下,老太太發出了幾聲乾嘔,她還有呼吸,她還有心跳,她和Bucky一樣,拚了命想讓自己活下來,『我很、努力——我一直都——努力地想救人,和你一樣,做很多好事,我不確定我做得夠不夠好,我失去了左手,但它現在還管用,它就快成功了,它——』Bucky邊實施急救邊朝口袋內的手機喊話,他喘極了。
『好了,Buck,好了,我知道,我都知道,你是那麼努力,你是那麼勇敢,我以你為榮,你聽得清楚我說的話嗎?我以你為榮……』

一顆滑溜的生蠔從老太太喉管中噴了出去,掉在對面不遠處的地毯上,她的兒女和孫子孫女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。下一秒,老太太開始咳嗽,她的氣息和力量依然很虛弱,所以她的家人全數湧上去幫忙。
老太太從Bucky的懷前被帶開,全場焦點轉移到客廳的另一角,那裡有一個剛從鬼門關前繞一圈回來的生命,它值得被關注。Clint正在和老太太的家屬交涉,看看是否要送她去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,家屬們圍繞著失而復得的親人,七嘴八舌沒個定論。而Bucky,他退到一個靠近窗邊的角落,他的丈夫,他終於有一點空檔和他說話了,他把擴音器關掉,他的丈夫正在只有他聽得見的角落褒獎他。

『我也以你為榮,』Bucky說,他剛才用力過猛,現在聲音還有些沙啞,他單手放在胸口前,心臟在下方砰咚亂跳。當年Steve向他告白時,他也是這樣,如今Steve向他告別時,他還是這樣,『你知道,我的好口才僅限用於女性,碰到你,我就像個白痴,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能說什麼,你好嗎?你會疼嗎?如果你需要我現在就過去你身邊陪你,我……』
『你已經在我身邊了,Bucky,』Steve說,他聽上去並不痛苦,只是意識有些模糊不清,氧氣筒的含量可能快用完了,『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,到我們必須分別的這一天,我每天都很快樂,因為你的理解,你的陪伴,還有我們共同的信念。』

『你還會繼續快樂下去,』Bucky強調,甚至是語帶強硬地說,『別放棄,我不允許,Steve Rogesr的字典裡什麼時候出現過放棄這個字了?你會從那棟該死的鐵皮屋出來,Fury還在搬救兵,如果他找不到人,我就直接把救護車開去你那兒,隨便搶一套裝備……』
『不,不,Bucky,你夠勇敢了,你不需要冒更多險證明這些。現在,你的勇氣有另一項用途。』
『什麼用途?』
『跟我說晚安。』
『Steve——』
『我是認真的,我有點兒想睡了,氧氣筒的存量即將歸零,這裡熱得像烤箱,像你的身體,給我的擁抱……』
『我愛你,Steve,』Bucky說,他怕他再沒機會說,『我抱著你。』
『謝謝,Buck,』信號中斷前,Steve聽起來心滿意足,『我愛你。』
『晚安。』

※※※

在Steve的告別式上,Bucky不曉得該說什麼。
他是主致詞者,他是這個男人生前的丈夫,Steve畢生的摰愛,他們兩人如今都沒有除了對方以外的任何親人,他理應為Steve發言。
他沒有為這一天準備過演講稿,卻又覺得,他大半輩子的時間都在做心理準備,為的就是這一天終將到來。
但他該說什麼好呢?

「首先,謝謝各位撥出你們寶貴的時間,前來這裡……」Bucky站在致詞檯前,打著浮濫的官腔。他今天穿著筆挺的西裝,領帶繫得端端正正,頭髮整齊地梳到後面去,他看起來沒有很激動,也沒有很悲傷,他只是,做他份內的事。
坐在台下的群眾,消防隊的同仁佔了絕大多數,再來就是同仁們的親屬,這些人當中有的跟Steve和Bucky熟識,有的則素未謀面。無論如何,他們覺得禮數上該出席,Bucky感謝這群人,卻對他們大部份的人無話可說。
Sam Wilson或許是少數的例外,他是Steve的隊員,幹勁十足,並對Steve這名長官份外敬重。Sam坐在台下,對Bucky頷首示意,後者領會到Sam的用心,也給予一個對等的回應。就在前年,差不多也是冬春交替時刻,同一個消隊單位的另一名成員在火場中殉職,他是Sam的同梯也是好友,名叫Riley,對方被一場爆燃中坍塌下來的鋼筋水泥掩埋,等到被挖出來時幾乎死無全屍。
那年,Clint和Bucky都還在消防隊,他們也都參加了那場告別儀式,Clint當時才剛和Natasha交往不久,Steve則已經和Bucky成婚了兩年。
那時的Bucky還不知道Clint日後會為了Natasha的堅強,承認自己的不堅強,在Riley的葬禮上,Steve卻已經預先向Bucky示弱:『我沒辦法想像躺在那裡的人是你,』Steve看著Riley的棺木被起重機從高處被緩緩放入挖好的土坑,他和Bucky手上都拿著一朵玫瑰,準備丟向那個披著國旗的棺蓋,『真的,我無法想像。』

 「這個人,Steve Rogers,也許你們在座有些人經常會聽他說,他並不勇敢,」Bucky的雙手擺在方型的木桌上,一隻膚色,一隻銀色,他兩手力道不均地折疊著手裡的演講稿,直到它變成皺巴巴一團,「他這麼說,其實並非謙虛,更不是虛偽,只是如同我們每個人的盲點,我們做的某些事,在常人眼裡無法企及,卻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。Steve,他和許多消防員一樣,救了不計其數的人,他把那當成工作,他的使命,如果他因此丟了命,那也是工作的一部份,不足掛齒。」
隨著Bucky的演說,坐在講檯底下的一對母子,母親抱著孩子,哭得很傷心,她的頭低得不能再低,還在念小學的男孩則一臉懵懂,這兩位就是屋主的妻子和兒子,事後證實,原來這名男孩當時待在同學家寫作業,他的手機剛好沒電了,聯絡不上他的父母心焦如焚,產生了他還在屋內的誤解,Steve也因此二度衝進火場,就此一去不回。
Bucky停頓一陣,給予那對母子平復的空間,他知道他們需要這個,他也知道,那名母親完全沒有堅強到可以失去兒子,這就是Bucky站在這裡的原因,因為他比那母親堅強太多了,「Steve所說的不勇敢,指的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依戀,他還想多逗留一會兒,看看有誰需要他的幫助,他更害怕的是,有人因為他的離開而心生愧疚。希望那個人不是你,也不是我。是的,我們需要他,我們想念他,但過多的眷戀,會讓他的翅膀太沉重,飛不去天堂,那是他應得的歸所,他已經掛心了我們這些人一輩子,現在,讓他喘口氣,好好度個假吧。」

※※※

Steve在某次執勤回來時提過,有機會的話,他想去大溪地。
他和Bucky一起去。
說起來,他們從沒有過像樣的蜜月,Steve在消防隊和Bucky求婚,當晚他們就開著雲梯車去撲滅某間違章大樓的電線走火。人的慾求很多,麻煩更是無窮。

如今,Bucky倒是省下了一部份的麻煩,他和Steve再也不用為了兩人的休假時間蹻不攏,蜜月實踐之日始終遙遙無期。
他向救護隊告了假,帶上簡單的行李,買了一人份的機票。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,唯獨在Bucky通過海關安檢處時,他碰到了兩個小麻煩:他左手的義肢,還有掛在他胸前的兩枚戒指,它們在金屬感測器前嗶嗶叫個不停。
幸好海關人員足夠體恤,他們大致掃瞄了義肢,確定裡面沒有挾帶什麼危險器械,至於兩枚用鍊子串在一起的純金對指,只要分裝在另一個獨立盤內再跑一趟滾軸,也能安然過關。愛情永遠不構成傷害。

Bucky自己的婚戒,套在義手上太彆扭,所以他選了條材質相近的鏈條,將它掛在脖子前,戒指垂下來的位置剛好靠近心臟。至於Steve的婚戒,Steve在最後一次執勤時仍把它戴在手上,不幸也幸運的是,當鐵皮屋發生閃燃時,屋內最高溫度飆到了一千度以上,而金子的熔點在二千多度。
所以,當Steve從火場被抬出來時,他那套防溫功能只達五百多度的消防衣早就燒成焦黑一片,他垂在擔架外的手指,左手的無名指上套著的戒指,卻還完好無損。
那台停在巷口的救護車就是Clint開來的,他們已經將老婦人先送往市立醫院的急診室,接著才趕來這裡。Bucky坐在副駕駛座上,聽完Fury的喊話,靜候消防隊全體送他們的同仁走完最後一程——
Bucky這才走下車,來到擔架旁,拉起他丈夫的手,親吻那一枚戒指。

戒指如今被Bucky戴在胸前,跟隨他心臟跳動的幅度,一路磕磕碰碰,來到大溪地。Bucky對這裡並不熟悉,他只能按照Steve給他看過的旅遊書,胡亂找了幾個景點,例如一些臨海搭建的渡假小屋,它們樸實而簡雅,在晴朗無雲的白天從屋內的窗戶看出去,會以為自己正跟著整座海島飄游,去向不知名的遠方。
Steve會喜歡這兒,Bucky心想。
他同時喜歡平靜和未知,守成和冒險。Steve說自己並不勇敢,這點他只說對了一半,有句話Bucky沒有在告別式上講出口,他認為,Steve Rogers或許不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(比他勇敢的大有人在),但他是Bucky的英雄。

小木屋的陽台前有一排階梯,Bucky坐在第一階,赤著腳踩水,滲入皮膚的水花沁涼刺骨。他離開炙熱的火場很遠很遠,這裡只有耀眼的陽光,除了會把他曬黑外不帶任何殺傷力。幾條小小的熱帶魚這時游過來吸吮他的腳趾,弄得他發癢。
勇敢的Steve,他捨棄了見證這一番美景的權力……Bucky從領口拿出項鍊,將它攤在掌心前,他用左手和右手把兩枚戒指捧起來,閉起眼親吻它們,就像Steve吻他的模樣,只是觸感冰涼了許多。微風順著海面吹來,Bucky的臉罩上了一層水份,鹹鹹的。
不夠勇敢的Steve,他留下Bucky一人在這兒,先走了。因為他說過,他無法想像Bucky不在身邊,他會變成什麼樣子。其實事情不過就是如此,一個人嚮往的美景,另一人幫忙看著,兩人預定好的目標,一人先到達了,另一人跟上腳步。

『我們會一起走到世界的盡頭。』
『你在那兒等著,我隨後就來。』

End

 

很抱歉臨時寫了點梗以外的突發文,起因是台灣這兩天發生的一起火災,其中有六名消防員殉職,他們都很年輕,有的才剛實習結束,有的剛做了爸爸;其中一位殉職消防員的母親說:我的兒子,他很勇敢,他從小就立志當消防員,他想救人......她的先生也是一名消防員,面對兒子的犧牲,他說,這是求仁得仁。
因為家人有一位長期擔任義消(雖然目前已經不用跑火場,而是負責救護部份),所以多少能體會家屬的心情,無線電響起來的那一刻到家人平安歸來前,心是懸在那裡沒辦法放下的。
拿同人抒發情緒很不應該,在此先向大家道歉。不過仔細想想,Steve和Bucky的性格特質,和這些無畏無私的打火英雄,是很類似的,他們有小情小愛,卻為大愛奉獻人生,求仁不一定得仁,不過他們生命中的確充斥著『求』的過程。
所以寫了這篇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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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铁臂小红星夜藤 转载了此文字
    正能量爆棚,但是看完依旧哭的稀里哗啦,这两个人的感情怎么能够这么美这么美
  2. 每天都要乐哈哈夜藤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前几天哈尔滨也有5名消防员牺牲,都是90后。非常喜欢夜藤的这篇文章。必须转载一下。
  3. no, you move.夜藤 转载了此文字
  4. 水知寒夜藤 转载了此文字